“愿知无不言，只求陛下能够善待燕人。”宁玉珈说，接着又自嘲的笑笑，“不过想来陛下也不需要我来提这请求，这天下已经是陛下的了，陛下不去善待，还有谁呢？诚然这四海之中还有不少人活在过去，不愿效忠于您。可是……”
宁玉珈说不下去了，她唇齿涩然，心中涌起都情绪极其复杂。眼前好像有血的颜色绽开，是宁玉珈的、是那些刺客的、是千千万万战死沙场的大燕军队的。
眼下的风波已经结束，可这一切，真的就已经结束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差不多快结束了
嗯，明天还有最后收尾的一章
第一卷的主要人物是江遇欢，标题也是遇欢
第二卷应该是宁家姐妹
第三卷是西昏侯和樊贵妃（话说有人还记得这两人么）
第四卷是荥阳王和甘棠
第五卷是……不预告了
二到五卷应该都不会太长
不过这一系列的故事，都是以阿玉的角度串联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宽赦◎
“有不少臣子劝朕杀了你。”魏帝说。
其实这未必不是魏帝真实的想法。这个阴鸷的枭雄亲手统一了天下, 杀死几个过去的国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
宁玉珈在帝王的威仪之下，继续发呆。
魏帝不会杀了她的。她自己也做过皇帝，最了解所谓的帝王心术。杀了她固然能震慑反贼, 但也未必不会激起燕人更大的动乱。如果她还活着, 她至少是燕国曾经的皇帝, 燕人想要造反就得将她当做旗帜，而她这面旗帜眼下握在魏帝手中。
她要是死了, 魏人就失去了一条可以制住燕人的枷锁。他们会另立一位君王, 继续起事。
“臣自认为对陛下还有用处。”宁玉珈一字一顿，“燕国治理, 臣能够给陛下二三建议；近来燕地北方时常有蛮夷南下, 臣和他们交过很多次手，也能够帮到陛下。陛下杀臣固然容易, 想要再得到一个如臣一般的帮手，却是难了。”
魏帝抚掌，“好——”又叹：“可惜你一来姓宁，二来是女儿身, 否则朕还真愿意用你做臣子。不过，”他目光如炬，“听说荥阳王一直很想娶你？”
“是。”宁玉珈并不否认, 更是没有丝毫忸怩, “只可惜这婚姻之事, 需有长者主婚。臣父母已故, 长兄早亡, 伶仃孤苦, 惟愿此生常伴亡者灵前, 以尽孝悌。”
魏帝淡淡的点了点头, “苦了你了。”
宁玉珈的婚事的确让他头疼过一阵。世人虽常说：娶妻娶贤。可大多数男子，其实也看重妻子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世家贵女，哪怕是二嫁三嫁、无德善妒之妇，都有人争着求娶。宁玉珈不是世族女，她比那些女人的出身更为高贵。虽然说她已经亡国一无所有，但她的头脑、眼光以及对故燕臣民的影响力，都对不少人有足够的吸引力。
魏帝既希望自己的子孙之中有人能够将宁玉珈娶回去，但又害怕宁玉珈成为他虞氏妇。
太子性情软弱，若是以宁玉珈为太子妃，谁也不知道宁玉珈究竟是会辅佐他，还是会效仿吕雉之流，反过来篡夺了他魏国的江山。
更何况缪皇后亲自为自己儿子所挑选的太子妃也还活着，且为东宫诞下过儿女，魏帝固然对她有诸多不满，也不好轻易拆散太子夫妇。故而只是命太子将燕国公主中容貌性情最为出挑的两位纳为了侧妃。
荥阳王有求娶宁玉珈之意，他和太子相比，优势在于他正妻之位空缺。很多年前其实荥阳王也曾在缪皇后的安排之下娶妻，但是不久之后，那名正妃就莫名病逝。
荥阳王的性格与才能让魏帝很是满意，若他娶了宁玉珈，魏帝不必担心这个儿子会断送虞氏江山——然而荥阳王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儿子。许多人都说，荥阳英武，肖似魏帝，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明白，荥阳其实是像那个女人。
他与那个女人一样阴冷且决绝，如同烈焰又仿佛冰霜。
他与那个女人有着相似的面容，每回他换上红妆，就好像那个女人又活了过来。
荥阳王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想要娶宁玉珈为的是什么，答案再清楚不过。
魏帝还未决定好该让自己哪个儿子继承皇位，两个儿子他都不喜欢，现在所希望的也只不过是尽量减少这两人的争端，以免动摇魏国根基。
宁玉珈能够远离这场争端，不要再激化矛盾，那是再好不过的。魏帝还有些担心宁玉珈会主动参与到魏国夺嫡之争中。若她真有这样的心思，那就算她再怎么有用，也不得不除去。
**
宁玉珈从甘露殿内被人扶出来后，深吸了口气。
殿外天高云阔，夏风拂过时，好像能使人舒心忘忧。与魏帝的交谈消磨了她太多的精力，肋下和腿部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是痛也好，只有死人才感受不到疼痛。
她又想起了江遇欢。那个绝美的女子从塔上坠下，就好像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这次风波暂且告一段落，魏帝没有杀她的意思，但她还是得继续被囚安定宫。宦官们搀着她从高耸的殿阶上一步步往下走。宁玉珈看见那绵延的台阶尽头，有一个少年在等她。
是谢湫。
“还好么？”待宁玉珈走到他身边时，他开口问道。
宁玉珈点头，挥手示意宦官退下，踉跄着朝谢湫走去。
少年上前几步，一把接住了他。他这年面容中还有稚气，身量单薄纤弱，可是他的手很稳，目光沉静如水。
“燕人刺客这一闹，算是给了……一个教训。”宁玉珈一边由谢湫扶着往前走，一边小声同他说话，“咱们安定宫里的人，大约还能活几年。”
太子三次遇刺的时间，让魏帝意识到他的天下，其实还未真正“一统”。匆忙杀死魏国旧主，不但不利于他的声名，更有可能激起更大的变乱。所以他不妨再将仁慈的面具往自己脸上扣得时间更久一些。
“你估计咱们能活几年呢？”
“等到什么时候天下安定，我们彻底没有用处为止？不过也许等到天下安定之时，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去死，反倒能够作为‘百姓’活着。”她扯了扯嘴角，宽慰自己与身边的少年。
说着，她看向谢湫，“你应该已经被赦免了吧。既然太子遇刺与蜀人无关，你又算得上是救了太子。”
“嗯。”谢湫颔首。他一向话少，有时候面对宁玉珈，也是如此。
沉默是个令人头疼的习惯，他之前不告诉宁玉珈他与她之间的渊源，害得宁玉珈还胡思乱想了好久。
不过这也是天性使然，对于谢湫来说，那段回忆是他一个人的珍宝。他愿意抱着那段记忆，默默守望宁玉珈，那是他一个人的事，谁也不能强迫他什么。
忽然间，谢湫的脚步停顿。宁玉珈抬头，看见了皇后的仪仗。
作为安定宫内的囚徒，宁玉珈偶尔也会打听一些皇城之内的逸闻。她早就听说魏国帝后不睦——当然，不睦是理所当然的事，男人不论是位高权重还是卑微如尘，大多都喜欢年轻的、温顺的女子，缪皇后刚强果毅，又早已年过四十，怎么可能还与魏帝琴瑟和谐。
她是皇后，又出身豪族势力雄厚，自然也就不会如别的女子那样曲意逢迎皇帝，上一次帝后会面，还是太子在剑阁出事时了。
“真是稀奇。”宁玉珈咋舌，斜睨了谢湫一眼，“是因为你么？”
“我救了她的儿子，她给我些谢礼不应当么？”谢湫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一起跪下向大魏皇后行礼。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着皇后，尘烟飞扬。缪皇后的目光短暂的落在了谢湫身上，而后又挪开。但在那一瞬间，她微不可察的朝着谢湫点了点头。
*
皇帝不愿意见皇后。
他这一生拥有过不知多少个女人，唯有在面对自己这位续弦时，他会感到慌张会感到疲倦。当年若不是为了权势地位，他绝不会娶这个女人。然而娶了这个女人后，他感觉他是给自己套了个枷锁。
“去告诉皇后，朕病了。”魏帝吩咐宦官。
接着他又不安的在殿内来回踱步，猜测皇后是为什么突然求见他。
太子，必然是为了太子之事。
太子一向喜欢重用那些五国遗民，这一次蜀君险些被杀，东宫之中的五国旧臣，应当是满心惶恐吧。
皇后来求见他，大概是为了恳求他下旨安抚那些人。她是太子的母亲，在这时候出面，能够为太子赢得人心。
想到这里，皇帝冷哼一声。
“传朕口谕——”他对身边的宦官说道。
**
谢湫被封安乐侯的消息，在次日早朝时公布天下。
距蜀国被灭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距谢湫来到长安也有了好几个月。魏帝这时候才给了他一个封号。
这等于是在告诉世人，他是真的打算宽赦这位亡国君主，给予他在大魏活下去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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