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蜀国的皇帝就会是她，年幼时她也不必承受母亲的失望。她若是个男人，她现在必然会比谢湫更积极百倍的筹划复国。
让她遗憾的是，谢湫的脸色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清亮的眸中映着淑妃的愤怒、不甘，却没有半点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阿姊，方才的话题还没有结束呢。”谢湫的好奇心有时候简直执拗得可怕，“听说你曾在宁良娣出事那日的早上见过她，与我说说吧。”
谢淑妃恨恨的瞪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按捺不住将手边的茶汤泼在谢湫脸上。但她深吸了几口气，“我所见到的，我早已说给了顺义侯听。那日清晨，我去见陛下，恰好见到她从陛下的偏殿离开。然后没多久，我就听说了她投井的消息。”
“这只是阿姊你所见到的，”谢湫不依不饶，“阿姊心中应当还有自己的猜测，对吧。不妨说给我听听。”
谢淑妃紧抿双唇。
“不敢说？无妨。”谢湫起身，“我自己去验证我的猜测。”
“你——”谢淑妃指着自己的弟弟，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年长于他，却在他面前几乎维持不住长者的风度，只能每次都被气得暴跳如雷而无可奈何。
“对了。”走出这间大殿时，他回头看了眼淑妃，双瞳幽冷，“宁良娣出事前夜，荥阳王也进了宫，对么？”
“不错……你问荥阳王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物，无论到了哪里，都值得被瞩目。”
**
宁玉珈被引入了甘露殿中。
皇帝日理万机，之前一直在与政事堂的臣子商议国事。宁玉珈来造反之时，恰好商议完西北税赋之事。待到一干枢机要臣离去之后，宁玉珈被宦官带着走入了甘露殿深处。
一副巨大的地图展开在她面前，宦官递上一碟丹砂，一只狼毫。魏帝坐在高榻之上望着她，不言不语。
宁玉珈了然。她伸手执狼毫笔，蘸上丹砂之后，在图上不时圈点，“白戎人南下，常走吐纥山道，过难水，入辽东；或是跋涉荒原，顺弱洛水西进。此外还有这里……”她运笔如飞，在图上绘出曲折隐秘山道与峡谷。
魏帝坐在一旁，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宁玉珈善于征战，是过去五国国君中少数亲自披甲上阵之人。魏帝猜，曾经她或许也多次这样面对着一副地图，推演战场风云。当她运筹帷幄的时候，眉目间有着她本人都难以觉察的神采。
“中原纷乱百年，塞外胡人势力水涨船高，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胡人善骑兵，行动如疾风，年年于寒冷时节南下劫掠……”说到这里，宁玉珈嗓音略顿。今年胡人南下的时间，比起往年来似乎早了些，“其行踪如鬼魅，难以捉摸。故，宜静制动。”燕国北境，渔阳、安乐、涿郡一带皆有故城墙存留，可以此为据，以逸待劳。此外，燕民多悍勇善战，可组织民兵，半农半戍。
这些都是宁玉珈所熟悉的策略，她曾经是燕地的主宰，知道该如何将那一方土地的人力物力最大限度的利用发挥。
“卿的意思是，坚壁清野，守而不出？”魏帝似有不赞同之色。
宁玉珈知道魏帝想要不是龟缩于城内的防守之策，这位君主刚刚一统山河，正是雄心万丈之时。
“又或者，陛下可以效仿汉武帝。”宁玉珈放下笔，努力掩饰住语调中的轻嘲与倦懒，“以大将长途奔袭，深入胡地千里，一举击溃戎狄王庭，如此，亦可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然而，汉武帝有霍去病，魏帝呢？
魏帝自然也有。他是幸运的，乱世之中孕育的将才皆归入他之彀中，魏国将才济济，善奇袭攻坚者有荥阳王，善合围包抄者有缪年安，善防守耗敌者有缪城，善着眼大局筹谋四海者，有皇后兄长缪信之。
更不用说五国耗尽心血打磨的将才，多数也都成了魏臣。魏帝可以调动他们为他冲锋陷阵。
遗憾的是，选择太多，反倒让人茫然。
据宁玉珈所知，魏帝已经召见过荥阳王，可是他并没有起用荥阳王。
也是，杀鸡焉用牛刀。
但他却连荥阳王的部下都不曾派出。
“顺义侯以为该用哪一员大将？”宁玉珈听见魏帝问她。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难得是朝中不同将领背后所牵扯到的派系之争。
宁玉珈很想举荐那些过去曾在她手下任职的旧部，燕人的土地，自然之友曾经身为燕人的他们最是熟悉。但是这样的话她不可以说出口。魏帝多疑，她不能堵上自己的性命和那些旧部的前途。
“缪信之。”宁玉珈朝魏帝一拜，口中吐出了这几个人名。
她不该说这些话的。她这时正确的态度是装聋作哑，用一句臣才疏学浅来敷衍魏帝方才那一问。
可是她不能敷衍。为了她的妹妹。
甘露殿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窥伺。她要确保她的每一句话都能够顺利的传到缪家人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不用担心阿玉会被缪家人拖进坑里
阿玉自己就是个坑货（？）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如同已经死去的鬼魂。◎
甘露殿内, 博山炉吐出白雾袅袅，氤氲了视线。
沉默已经持续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自宁玉珈伏跪在魏帝面前, 说出她那一句话之后, 魏帝便陷入了深思之中。
“但并非是让缪将军效仿霍去病。”宁玉珈又道。
魏帝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 缪信之不可立下如霍去病那样的盖世功绩。
“陛下当做汉武帝。但不是现在。”魏帝现年多大了……也就五十多岁吧，若是个一生操劳的农人, 这个年纪已经很老了, 可他是皇帝，养尊处优, 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 他或许还能再活个十多二十年，“陛下不仅需要霍去病, 还需要卫青、李广——缪将军是个能人，他能够为陛下培养出这些才俊。”
魏国不缺将才，然而魏国的将领陷于党派之争，未必能尽忠心。现在的皇帝, 未来的皇帝，需要的是更“干净”的一代武将。
“你先起来吧。”魏帝并没有给宁玉珈直接答复，毕竟这是桩大事。
宁玉珈稍稍从地面抬起了一下身子, 只感觉自己脖颈僵硬。
“赐座。”几次交谈之后, 魏帝对待她的态度比起从前客气了许多, 之前他看向宁玉珈时, 还带着一种优越——胜利者对败亡者的优越、男人对女人的优越。
“可惜。你若不姓宁, 你若是个男人, 朕定会重用于你。”
“臣不求陛下封赏。”宁玉珈话说的冠冕堂皇, “惟愿山河太平而已。臣如今也是陛下的子民, 自然希望陛下江山永固。”
魏帝不待宁玉珈进一步暗示，“你的两位妹妹既然嫁给了太子，那你我也算是一家人。朕江山永固，你自然能够安享富贵。”说到这里，皇帝叹息一声，“奈何东宫近日来颇不太平，实在是让朕忧心。”
“臣愿以性命作保。”宁玉珈朝皇帝一拜，“臣的妹妹，绝无谋害太子妃之心。”
“顺义侯快请起。”魏帝忙道：“太子妃之死，朕也很是惋惜。”他说着这样的话，可实际上他连自己那位儿媳的面容都记不大清——不是遗忘太快，而是他从前就很少在意那样一个人，“然而这是太子妃命该如此，怨不得无辜之人。朕想说的是——宁良娣婉顺有德，或可为新的太子妃。”
宁玉珈怔住。
**
结发妻子死去，太子自然是难过的。
虽说他与太子妃成婚多年，早已没了当年青梅竹马时的慕恋，但太子妃这些年来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内宅，她的辛苦太子是看在眼里的，她乍然离世，太子悲痛不已。
宁昭训跪坐在太子身边，柔声安慰他。她不是什么温柔的女子，从前的她一点也不擅长安慰人，可是做了东宫侧妃之后，她慢慢的也就学会了。
在安抚太子的同时，宁昭训心里想的是如同救自己的妹妹。谋害太子妃乃是重罪，溦雨说不定真的会死。她曾经在嫉恨交加中无数次期待自己这个妹妹死去，可是如果溦雨真的死了，她大概会感到惊恐。
但是不久后，宁昭训便得到了消息，自己的妹妹被皇帝下旨放出了幽禁之所。太子妃之死也有了定论，皇帝的意思是，这是太子妃命该如此，与宁良娣无关。
宁昭训该为此而感到欢喜，然而还没来得及喜，她便又听说，皇帝有意册封宁良娣为太子妃。
这怎么可能！宁昭训先是惊疑。
太子妃才死，皇帝怎可如此快速的就为东宫选好下一位主母？就算这还只是一个想法，并未有诏书颁发，可宁良娣不过是一亡国公主而已，魏国那么多的世家贵女，难道都不配后位么？
但是很快又有人告诉宁昭训，这是因为顺义侯的缘故。
“顺义侯去甘露殿拜见了陛下，没过多久便说服了君王。顺义侯本事果然了得。”宫人咋舌感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