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内相似的宫阙那样多，数不清的低阶妃嫔和宫女都住在那里。两个孩子早就忘了她们和那个女人曾经的住所在哪，但是他们都相信，她们早晚有一天可以找到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们爬到树上，看着日暮时分掖庭的接二连三燃起的灯火，心中便有无限的温暖。好像那个女人又回来了，她点燃麻油灯，在灯下抱住她们，素净的衣裳，浅淡的馨香。
到了该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溦雨总会害怕。她年纪小，胆子也小。这是菀华便会先从树上利落的跳下去，然后再将妹妹抱下来。
就像现在这样，抱住她的腿，再稍稍用力——
宁昭训被几个从暗影中冲出来的宫人拽住，摁在了地上。
之前被宁昭训支使走的宫人，眼下又都回到了这里。他们其实之前一直都在，只是宁昭训没有注意到他们。
“你们放开我！放开！”宁昭训拼命挣扎。十余年来学过的礼仪、身为东宫妃嫔的端庄，这些都在这一刻被她甩下，她有如一个泼妇般嘶吼，“放开！”
她在余光里能够看见溦雨的裙摆，用的是江左最好的纱罗，轻飘飘的，在半空晃晃悠悠像是永远也抓不住。她曾看着她出世，现在又将看着她离去。
她努力抬头，但她看不清宫人们的脸，只看得见他们几乎没有褶皱的裙裾。他们死死的摁着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我是大燕公主！你们怎么敢！混账！混账！”她在这时终于想起了她曾经的身份。她是公主，是大燕的皇女。她的先祖曾在幽燕之地开疆拓土，击退胡人，她的父兄也曾高高在上，受万人跪拜。
她和溦雨，本该是骄傲的，而不是在魏国的宫廷中为了一个男人斤斤计较，更不该死在一场龌龊的阴谋之中。
终于，有个宫人的手松开了。宁昭训撞开她，从地上爬起来，冲向溦雨。
她总算将她抱下来了。溦雨身上还存有着生前的余温。宁昭训用力搂着她，想要将自己的低温也传开她，这样妹妹的身躯就不会变冷。
“滚、滚开！”她冲那些想要上前的宫人嘶吼，“谁也不许靠近我妹妹，谁也不许！”
发髻上的金簪被她扯了下来，在方才剧烈的挣扎之中，这支簪子居然一直没有滑脱。她一只手抱着溦雨，另一只手握着自己唯一的武器，与凶手们对峙。
之前被她撞开的门再一次吱呀了一声，像是被风吹拂了一下。
接着响起的是细微的窸窣声，有人慢慢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很稳。
在看清来者的那一刻，宁昭训怔住，手中的金簪啷当落地。
**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秋夜。
安定宫中有一套并不算完善的女官体系。这些韶华不再的女人待在安定宫中的意义，在于管理好被囚禁在这里的亡国皇帝，维持安定宫上下的运转。
宁玉珈与不少女官的关系都还算不错。也许这和她早年走南闯北的经历有关，宁玉珈很擅长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再加上她时不时就能给这些人带来些许珠宝做礼物，女官们都很乐意将宁玉珈当做一个需要照料的晚辈。
说是晚辈或许有些不妥，但是宁玉珈的确很好的填补了这些年老女人的无聊空寂。这夜宁玉珈一如既往的前去找与她关系还算是不错的女官，通明殿内的房梁年久失修，被虫蛀得很严重。
可是这几名女官都是面有哀色，其中有一人在见到宁玉珈时，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恼怒。
“这是怎么了？”宁玉珈问。
“阿乔死了。”最年长的女官叹了口气，将宁玉珈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阿乔也是名女官，是这些女官中最年轻的那个，只有二十多岁，据说是因为在太极宫中得罪了樊贵妃，这才被发落到了这里。
前些时日，庸德侯轻薄了一名女官，因此被押入牢中，至今未还。阿乔就是那个被他轻薄的女官。
“据说陛下打算宽赦庸德侯，还打算将阿乔赐给庸德侯做妾。”
宁玉珈总算明白为何这里有人看着她时眼中带着恼怒了。这算是迁怒。虽然她不曾应下柳夫人之请为庸德侯在帝后面前求情，可是她有着与庸德侯同样的身份，难怪她们会迁怒。
“阿乔可惜了。”有女官欷歔道：“反正咱们这些人也是出不了宫的，等到老死之后，连个守孝的人都没有。庸德侯虽然……但好歹她嫁给他，今后也有个依靠不是么？”
“不是。”最年长的女官摇头，“阿乔还不知道陛下想要宽赦庸德侯，也不知道她要被赐给庸德侯。阿乔寻死，是因为总有些长舌刻薄之人，背后里拿她被庸德侯轻薄之事讥讽她。”
众人闻言沉默，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这又不是阿乔的错。宁玉珈实在不解。
被轻薄是阿乔的选择么？
错的难道不是轻浮好色的庸德侯么？
为何这些人要嘲弄她？
为何阿乔要去死呢？
她带着这些不解向女官们告辞，满脑子昏昏沉沉的回到了通明殿。
就在这夜，通明殿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天子身边的近侍。
宦官为宁玉珈带来的，是她妹妹的死讯。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啦
第三卷 清月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杀死还活着的妹妹，为死去的那个偿命？◎
宁良娣死了, 她的同胞姊妹宁昭训杀了她。原因么？当时是嫉妒。不满自己的妹妹即将成为太子妃，她残忍的勒死了宁良娣——这些，便是宁玉珈能够从宦官那儿问出的所有答案。
“顺义侯节哀。”宦官只留下这样一句无谓的开解, 而后就此离去。剩下宁玉珈一个人坐在夜色之中, 怔愣的发呆。
安定宫其余几国国君在宦官赶到安定宫时便得到了消息。他们平日里散漫度日, 好像对万事万物都不再关心，实则警觉如枝梢雀鸟。天子身边近侍忽然深夜造访安定宫, 一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起初他们还惶恐了一阵, 不知天子的使者忽然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但是很快他们又打听到, 那宦官直奔通明殿而去。
带到宦官走后, 谢湫是首先赶到通明殿的人。他所见到的通明殿寂寥无声，四周都是漆黑的。宁玉珈不知身在何处, 他心中有些不安，正打算点燃灯烛的时候，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
“别点灯。”是宁玉珈的声音。
短短三个字，然而谢湫从中听出了沙哑的意味。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你哭过？”他反握住那只手, 指尖所触，是彻骨的冰凉。
“嗯。”简短的一声鼻音，过了会, 她说：“溦雨死了。”
谢湫知道“溦雨”指的是宁玉珈排行第十的妹妹, 燕国饶阳公主。
“她, 死了？”谢湫听到这短短几个字时, 亦不犹的心头一惊。宁良娣居然真的死了, 死在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前夕。
眼睛逐渐能够适应黑暗之后, 他依稀看清了宁玉珈的面容, 她的头发很是凌乱, 眼睫边有泪光。
他伸出手去——
但宁玉珈躲开了他。她后退了几步，又一次没入黑暗之中，“别看着我。”
“很讨厌被人看见哭泣的模样么？”所以要熄灭通明殿所有的灯火，将自己藏在黑暗之中。
“我这样……很没用吧。”宁玉珈说。
“为什么要这样说？”谢湫站在原地，想要走近她，却又犹豫。
“不记得是谁告诉过我，会流泪痛哭的只有孱弱无能的人……从小到大，我只见过我父亲后宫中的女人哭泣。”
“每个人都有眼泪，哭是自生下来便有的本能。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悲伤了便有哭泣的权力。谁都不该为此而受到嘲笑，谁也没有必要逞强。”谢湫朝她走近，然后抱住了宁玉珈，抚摸着她早就散乱了的青丝，“所以，哭吧。”
这个纤细安静的少年，偶尔却也有如此强势的时候。宁玉珈下意识的在他怀中挣扎，可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的悲伤，抵住他的肩膀，任眼泪涌出沾湿对方的衣裳。
“这不是我死去的第一个姊妹了。我与你说过吧，我有十二个妹妹，三个弟弟。在我兄长登基之时，我的那些弟弟们就差不多都死了，他们是我父亲的子嗣，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与我兄长争夺皇位，他们中有人在被处死之前向我哭号，唤我长姊，但我最终只是看着他们死去。”
谢湫没有说话，怀抱略紧了紧。
“我不喜欢我那些兄弟，因为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们会是我兄长的阻碍。于是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喜欢他们。我刻意的不与他们亲近，刻意的挑出他们性格中可恶的一面记下，我以为我只要与他们疏远，他们死了我就不会难过，事实证明我错了。”
“兄弟们差不多死完了之后，我这世上只剩下了一群妹妹们。我很想爱护她们，然而还没等到我有时间为她们一个个开府，让她们按照自己的心意挑选夫婿，燕国便亡了。她们中大部分人，都成为了魏人权贵的姬妾，区别只在于夫主地位的高地。我被囚在安定宫，而她们被困在高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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