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女人，真的就是曾经的女皇？缪四娘又一次纠结起了这个问题。
缪四娘遇见宁玉珈的时间太迟了，她所见到的宁玉珈已经失去了当年所拥有的一切，在她身上找不回当年的风采。缪四娘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这些问题却又一个都问不出口。
宁玉珈与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对视了很久，好像能够透过少年人清亮的瞳孔看见当初的自己。
“是真的。”她忽然开口回答。
“白狼水一战，燕人凭借地势之利，从高处俯冲，损兵三百为代价，击溃魏国广云骑。”
“无坚不摧和坚如磐石都只不过是世人传出来的名号而已，当不得真。当上云骑行动迅速，善于突袭，往往能够在对方还未来得及结阵之时便开始屠戮，故而被认为‘无坚不摧’；渔阳骑皆是重骑兵，所披挂的铠甲有数十斤，他们组成的防线不易被别的骑兵所冲垮，所以又被叫做‘坚如磐石’。”
宁玉珈认真耐心的一个个回答缪四娘方才提出的那些问题，给出的答案简要而精准。
“这两支骑兵并不算我一手训练，我纵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就集结起两支精军。只是我燕国素来看重骑兵，前人的努力在我手中扬名了而已。”
“上云骑中当然有女人。这是一支看重速度的轻骑兵，所负的铠甲所用的兵器，都在女子可以承受的重量范围之内，所以我招募了一群女人进入军中。”
“燕国亡后，两支骑兵被拆开，分散补入魏国军队之中。也有不少将士解甲归乡。”
“你还有什么问题么？”宁玉珈最后问缪四娘，目光清冷苍凉。
“有！”缪四娘急急忙忙说道，但问题出口之前却又迟疑了一下，“你的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极宫里的人说，我的一个妹妹死在了我另一个妹妹的手里。我不信这样的事，想要给她们讨一个公道，仅此而已。”
“可是，荥阳王好像也不知道真相。”
“荥阳王不知道真相，我就去问别的人，总有人会知道的。”宁玉珈说。
“一定要问么？”缪四娘隐约感到了不安，“会很危险的。”如果宁良娣之死真的是场阴谋，已经一无所有的宁玉珈要怎样才能从风浪之中全身而退？
宁玉珈点头，“一定要。”
**
几日之前，通明殿还是热闹的。
那时人人都知道宁玉珈的亲生妹妹就要成为太子妃，于是通明殿内的宫人、女官都争着上前去道贺，顺便巴结宁玉珈。
若是宁良娣能够成为未来的国母，宁氏一族便能够复起成为魏国显赫的外戚之家，宁玉珈的地位自然也不会低。他们提前讨好未来的皇后之姊，总不会错的。
可谁能料到，一夕之间，宁良娣便命丧黄泉，杀死宁良娣的竟然还是宁氏另一个公主。宁氏复起的希望一下子就被掐灭，通明殿很快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清冷。
在这样一个时候，依然来到这里拜访宁玉珈的人就只剩下了西昏侯。
西昏侯是个性情古怪的异类，但安定宫内人人争相谄媚宁玉珈之际，他对宁玉珈不予理会。但宁氏失势，就连宁玉珈的姑父无业侯都因害怕惹上麻烦而不敢踏足通明殿时，他反倒大大方方的来了。
不过通明殿内没有宁玉珈，只有谢湫在庭院内慢条斯理的打扫落叶。
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批落叶了，院中的树木差不多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寒风吹过时，这些枝桠会有气无力的晃动记下，就如同一个垂死的老人。
“你怎么又在这？”西昏侯很是看不惯谢湫，西昏乖戾而谢湫孤冷，两人互相厌恶，再加上蜀国烈武帝还活着的时候两国曾经几度恶战，西昏和谢湫的关系能够融洽才怪。
谢湫斜眼看了看他，枯黄的落叶在西昏侯脚下清脆的破碎，他问：“你来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很奇怪。”西昏侯用审慎的眼神观察着谢湫，“从你来到安定宫之后，大半的时间都混在这里。长宜殿内的宫人，难道就不管你的么？”
对于他们来说，那些宫人不是服侍他们的奴仆，而是监视者与管理者。可是谢湫所居住的长宜殿内，那些宫人却对谢湫异样的宽容，竟准许谢湫成日停留在通明殿内。
“我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会死了。”谢湫轻描淡写的说道。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通明殿内的宫人对他防备不深么？西昏侯在心中猜测。
谢湫没有给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抬头看着西昏侯，是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要讲的其实是西昏和樊贵妃的故事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所以，你们是认识的？”◎
“我来探望顺义侯。”曾经在九州之内以残暴嗜杀闻名的君主此刻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道。
“只是为了来看她？”谢湫并不信这个答案。
“只是为了来看她。”西昏侯因谢湫的质疑而不悦。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曾一同喝过酒。我只和自己的朋友喝酒。”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西昏侯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能够让他重视的朋友。或者说，西昏侯竟然也会知道什么是友情？
谢湫听说过这位楚国皇帝当年许多事迹。西昏侯池欶, 六亲不认, 仁义不识, 他是彻彻底底的独夫，手中永远握着刀, 随时可能斩向自己身边的人。
楚国池氏皇族, 享国祚三代。西昏侯的祖父是楚国开国皇帝，他的叔父是楚国第二位国君, 而他的父亲, 是楚国最有贤名，也最惹人同情的废太子。
楚高祖出身寒微, 早年游手好闲不治产业，结发妻子为其辛苦操持，年纪轻轻便过劳而死。楚高祖登基称帝之后，偶尔感念亡妻之情谊, 于是便将结发妻子所留下的唯一血脉立为了太子。
但是不久后他便后悔，在他发迹之后他拥有了数不清的佳丽，那些美人让他很快便忘记了为他而死的发妻, 他册立了新的皇后, 同时又一门心思想让贵妃的儿子即位。
楚太子与其出身屠宰之家的父亲不同, 其为人谦逊温和, 有治国之材, 亦怀仁义之心。可以说楚国开国前十年, 之所以能够风平浪静国祚稳固, 全赖太子之功。但是等到楚国立足稳固之后, 楚高祖便开始为自己爱姬之子谋划帝位。
这位靠着冷酷心肠而在乱世之中起家的枭雄，早早的就忘了那个为他而死的女人，也刻意忽视掉了太子多年来的辛苦，即便太子行事谨慎未出半分差错，也还是没有逃脱被废去东宫之位的命运。
池欶，是太子被废之后出生的孩子，诞生于楚国零陵郡——那里是太子被废之后被流放的地方。
楚高祖对自己的长子还是存有些许仁慈的，他将太子金印夺走之后，倒也没有要了长子的命，而是将其贬去零陵，之后不再过问。
池欶一出生便不曾拥有过富贵与尊荣，他在零陵成长，而后在十余岁的时候被接回楚都长沙。那时楚高祖已经死了，他的叔父即位。新帝为了安定民心而将废太子一家接回了长沙，不予半点权力与自由，却刻意做出优待他们的模样。
第一次踏足帝都富贵之地的池欶表现的粗俗而怯懦，长沙城的贵族们嘲笑他浅薄的见识和无礼的举止，全然没有想过若干年后，这个少年会成为楚国的九五之尊。他们将伏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恳求他饶他们一命。
池欶后来在长沙搅起了腥风血雨，他杀死了自己的同族兄弟，亲手砍下了叔父的头颅，将自己的祖父从帝陵之中掘出，弃置荒野，凡是早年轻视过他的人，也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谁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心中积攒下了多少的怨恨。当他执意要挖开自己祖父的坟茔，为此不惜屠戮了大批臣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想，他们的新帝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而即便是旷野之上磨牙吮血的野兽，都不及他疯狂。
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会有朋友么？
谢湫低头继续清扫脚下落叶，对已经成为了西昏侯的池欶说，“你与她是怎样认识的？”
“从前做皇帝时，大家都互相听过对方的名号，不过真正见面还是在成为魏人俘虏之后。安定宫虽然很大，但就住在咱们这些人，每日东走走西逛逛，也就不经意的碰上了面。”西昏侯倚着回廊的柱子，与院中正在打扫的谢湫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现在是等待宁玉珈回来，和谢湫说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亲近这个少年。
“她是四海之内，唯一一个我还算欣赏的皇帝——尽管她是个女人。”
“说说？”谢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世上有许多人都想做皇帝，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取之不竭的财富。只有她，是为了救自己的国家——虽然她没有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但是我能够从她的行为中看出她的初衷。她是个不错的皇族，对得起万民的供奉。”就如同他那位不幸的父亲一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