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后悔当年自己的偏激？”
“我如果说，早些年……我是说当我还没有当上皇帝、没有萌生争权夺利之心、没有进入楚都之前的时候，那时候我的心肠还是很软的，那时的我，与现在的我完全不同。”
西昏侯比宁玉珈年长五六岁，偶尔有些时候，他看向宁玉珈的眼神就如同一个长者。
“多谢。”宁玉珈说。西昏侯很少在人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对自己的过往也不常提起，今日和宁玉珈说起这番话，无非是觉察到了宁玉珈的心境变化，想要好心提醒她一句。
“但我们俩的故事，是不一样的。”宁玉珈又说。
同样是复仇，少年时的西昏侯是一团烈火，将楚国整个焚烧。而宁玉珈……宁玉珈会比他谨慎理智很多。
因此她的妹妹说过，希望她能够活下去。菀华和溦雨都死了，做长姊的至少得替她们活着，多看看这个世界。
西昏侯不再劝她。谁料很快宁玉珈又说出另一番话，“劳烦你为我拿来纸笔，我要上书君王。”
“你打算写什么？”
“就写，菀华的的确确患有癔症，死前所说那些话，不足信。”
西昏侯一愣，越发不明白宁玉珈究竟是要做什么。
宁昭训患有癔症，这是皇后推出来的借口。宁玉珈若是想要活下去，就最好附和这一说法。至于这个拙劣的借口会有多少人信？呵，只怕更多的人反而会进一步确信皇家心虚，胁迫了作为死者长姊的她吧。
最终西昏侯带着宁玉珈写好的上书离去，替她呈交甘露殿。他走后宁玉珈本想好好再休息一下——最近这些天，她总能梦到菀华。
然而大门却忽然被人用力推开。来的是柳夫人，她不请自来，满脸的趾高气扬。
宁玉珈与柳夫人如今算是交恶。今年重阳之时，庸德侯轻薄安定宫女官，因而被问罪关押，柳夫人为了救庸德侯，来求过宁玉珈很多次，那时候溦雨和菀华都还活着，柳夫人希望这一对太子宠姬可以在皇家面前为庸德侯美言几句。
然而宁玉珈没有同意柳夫人的请求，一则是害怕将自己的妹妹扯入麻烦中，二则是她也的确厌恶庸德侯之行径。
“夫人来我这做什么？”宁玉珈缩进被褥中，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有件好事要告诉你。”柳夫人笑着走到宁玉珈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庸德侯就要被放出来了。”
这个消息宁玉珈早有耳闻。前些时候正是因为听到了庸德侯即将被放出，而他轻薄的那个女官会被赐给他做姬妾，所以那个名为阿乔的女官才会选择自尽的。
“是陛下亲自下的诏令。”柳夫人说。
难得那个无耻老儿在病中还记挂着庸德侯那件事。宁玉珈冷笑。
魏帝为何要放过庸德侯呢？也许是因为庸德侯和他犯得，是同一种错误吧。或许在他们这种人看来，这甚至不是错误，只是他们一时情不自禁而已。错的是那些女人，她们不该在他们意志薄弱的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难以自制。
宁昭训的死并没有让魏帝愧疚忏悔，他宽恕庸德侯，其实是在原谅自己的丑行。
“我的丈夫就要回来了，倒是顺义侯你孤零零的一人，看着可怜。”柳夫人假惺惺的笑着，“令妹的事我都听说了。原来得了癔症啊，真是可怜极了。”
柳夫人进来时随手关上的门这时却又猛地被人推开，谢湫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顺义侯不可怜，可怜的是夫人您。庸德侯就要回来了，您不赶着去侍奉您的丈夫，来这做什么？”
说着，他笑了笑，“可要小心，若您没能伺候好他，他说不定又要去轻薄非礼哪个女人呢。”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我要杀了皇帝。”◎
柳夫人被谢湫短短的一句话气得怒火中烧。谢湫倒了一碗茶走到宁玉珈身边坐下, 淡淡的瞥了眼柳夫人。
他才十六岁，可是偶尔间他的眼神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威严。柳夫人先是后退半步，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眸中又燃起了先前的张狂, 更是上前半步, 好像要给谢湫一个耳光似的。
宁玉珈提前觉察到了她的动作，从榻上坐起, 一只手护在谢湫身前, 另一只手按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柳夫人早已失去了当年做皇后时的优雅端庄，如同一个乡野泼妇, 对上这样一个人, 谢湫可是讨不到便宜的。
谢湫按住了宁玉珈的手，歪了歪头, 看向柳夫人的眼神中反倒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最终柳夫人也还是没有对谢湫做什么，也许是害怕宁玉珈，也许是顾忌着谢湫那位在宫里做淑妃的阿姊。她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了屋子。
“听说庸德侯就要被放出来了。”谢湫看向宁玉珈, “她的丈夫既然即将自由，她还来找你做什么？”
“来向我耀武扬威。”宁玉珈说：“当初她跪着求我救她的丈夫，我没有答应。她认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想要报复我。”
谢湫能够理解柳夫人为什么会怨恨宁玉珈, 有些人就是如此不讲道理。
“但她想要的, 应该不仅仅只是耀武扬威。”谢湫望着柳夫人离去时的方向, “她给我一种感觉, 像是她忽然背后多了一座靠山, 所以她能够有恃无恐。”
“靠山……如果她真有所谓的靠山, 能是谁呢？”宁玉珈思索着这个问题。
“先别想这些了, 你好好休息。”谢湫把手里的茶递给她。
“我又不是真病，你何必为我担心？”宁玉珈看了眼谢湫，可是对方的神情那样严肃，她倒不好拒绝。
“你的确没有真的生病，可我还是很担心你。”谢湫坐在她身边，扭过头认认真真的打量她。
宁玉珈也打量着他，她有时候会想，这个少年真的才十六岁么？他处事那样细致温柔，有他在身边，宁玉珈就会不自觉地感到安心。有时她会觉得总爱操心她的谢湫很像她的兄长，或者说很像曾经的余晚。但仔细想想，谢湫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然而具体不一样在哪里，宁玉珈又说不出来。
“你担心我什么？”宁玉珈问。
“你知道我在担心你什么。”
宁玉珈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宁昭训死去，她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因为宁昭训是逆贼，是患有癔病的疯子，宁玉珈不可以为了她而哭。她在安定宫内每日都做出对宁昭训厌恶至极恨不得与这个死人马上撇清关系再不联络的模样，在通明殿外监视她的宫人会将这一切都告知帝后，这样她才有可能安全。
可是内心的情绪若是藏得太深，是会把人逼疯的。
宁玉珈愣了一下，之前挂在脸上的笑意，这一瞬都如同冰雪一般消逝。她身子往前倾，缓缓的靠在了谢湫肩头。
“她们不会怨恨你的。”这是谢湫能够想出，最有效力的安危。
“做好一个长姊该做的事情，就不会被怨恨。”宁玉珈恍若梦呓一般轻声细语。
谢湫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窗外，埋下头，就好像也她相互依偎似的，借着这个暧昧的姿势，他挡住宁玉珈，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能够听见的声音问：“想做什么？”
“害死我妹妹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宁玉珈说。
其实宁玉珈从来就不是一个谨小慎微行事求稳的人，否则她也不会抢夺兵权，再一脚踏入燕国的权力漩涡之中。
宁昭训的死唤起了她心中早已冷却的血气和被她深深埋藏的不甘。
凭什么要为奴为婢？
凭什么要认命认输？
魏国亏欠了她宁氏，她凭什么不可以一点点讨要回来？
“我要杀了皇帝。”宁玉珈附在谢湫耳边说。
为了不让人听见，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柔，恍若是情人间的爱语。只有谢湫听到了她每一个字句中的冰冷杀意。
“还有皇后。”宁玉珈继续说。
是皇后命女官勒死了溦雨。
“还有……太子。”
“太子？”谢湫有些惊讶。他原以为太子也是一个可怜人，本就不被自己的父亲所喜爱，还要遭受这样的耻辱，可是偏偏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自己是命里不幸，所以才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失去了自己所爱的女人。
“是的，太子。”宁玉珈咬着牙，慢慢的说道：“他也得死，他才是这世上最可恶最该杀之人。”
谢湫沉默着拢了拢宁玉珈的头发。宁玉珈想要做的事情一个比一个要困难，但他不打算劝阻宁玉珈什么，非但不打算劝，甚至开始认认真真的思考，他们该怎么做。
是的，他们。谢湫已经将自己划入了宁玉珈同一阵营。死去的宁是姊妹与他并没有多少关系——但他想要帮宁玉珈。
不仅仅是因为宁玉珈在他年幼的时候救过他的母亲，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她那份自多年前便悄然萌生的敬仰和喜爱，而是因为他从宁氏姊妹身上看到了淑妃的命运——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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