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对，是殿内的焚香不对。
修道之人所用的熏香无非就那么几种，谢湫作为曾经的皇族，对于这世上大部分的名香都有所了解。可博山炉中燃着的，是谢湫报不上名字的香料。
这股香气，谢湫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嗅着清冷的幽香，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眩晕。好像有什么久远的记忆要打破时空的阻隔，突然在他脑子里窜出来似的。
正笃道人没有阻止他。他从始至终都待在帘帐之后，不曾露面。谢湫听说他容貌有毁，故而不愿见人，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真是假。
正笃身边的道童被他打发来护送谢湫离开，接着殿内昏暗的光，谢湫看清了这是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你是清茂？”
少年歪头看了眼谢湫，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您是安乐侯。”
谢湫等了好一会，都没有听到清茂开口再说什么。
他知道谢湫是安乐侯，知道他住在安定宫，知道谢湫每日都能见到庸德侯夫妇。但他并没有向谢湫询问那对夫妇的近况究竟如何。
既然已是出家人，那么家中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
**
谢湫走出长生殿时，樊贵妃正好从殿外走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不想遇见的、想要见到的人一个个都撞到了他面前。
“贵妃是来见正笃道长的？”谢湫侧了侧身子，给樊贵妃让出一条路来。
“心中有惑，故来请教道长。”年过三十却美艳依旧的女人柔柔的笑了起来，冬日金阳镀在她的侧颜，她的美带着一种让人神魂安宁的柔和。
但她并没有走入殿内，而是站在门口，摆明了想要与谢湫继续交谈下去。
“贵妃有何疑惑？”
樊贵妃不答，反而问谢湫，“安乐侯出现在长生殿，莫非目的也与我相同么？”
谢湫心中很少会有什么迷惑，他做事向来果决坚定，是那种看见脚下有两条岔路，哪怕不知道这两条路通往何方，却也会在短时间内就做出选择，并且绝不后悔的人。
但他在对上樊贵妃的眼睛时，轻轻的点了点头。
“安乐侯有何疑惑？”樊贵妃十分关切的开口，好像是要替他解答似的。
谢湫想起了西昏侯对于樊贵妃的那一番描述，道：“我在犹豫是否要信任一个人。”
其实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犹豫的，他在这世上谁都不信任。
他只是想要试探一下樊贵妃而已，看一看这个女人是否可靠，能不能帮他更多。
樊贵妃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垂下，红唇悄然勾起，她好像听懂了谢湫的话，又好像没有，“我心中也有疑惑，安乐侯想要知道么？”
“说说。”
樊贵妃不再往殿内走，她比了个手势，与谢湫一同往长生殿外地势开阔阳光温暖的所在走去，“我有一个故人，我们感情十分的要好。可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与我交恶，至今都不肯原谅我。”
谢湫没有说话，专注的听着樊贵妃继续说了下去。
“我年少的时候，出身并不高贵。”已经成为天子宠妃的女人笑了笑，并不避讳自己当年的卑微岁月，“我生在楚国零陵郡的乡野，是山中一户贫农的女儿。”
那户农人世世代代以耕种为业，也不知道是交了好运还是厄运，忽然有那么一代，这个贫寒的家族中诞生了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孩。
楚国的穷苦人家有溺死女婴的习惯，因为无力抚养也无心抚养，于是索性连生得机会都不给予才出世的孩子。
但樊清月的母亲是个强势泼辣的女人，樊清月是她第一个孩子，当她的丈夫想要抱走这个孩子时，她死死的咬住了丈夫的手。
当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未来将掀起怎样的风云，才出世的婴儿脸上又看不出未来的艳丽，做母亲的只是舍不得自己第一个孩子而已。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你说西昏侯恨你，原因是什么？”◎
“我的父亲不喜欢我, 我的祖父母也不喜欢我。只有我的母亲怜惜我，偶尔会偷偷给我吃的。可是在我八岁那年，她为了生我第四个弟弟, 难产去世了。”樊贵妃的声音冷冷的, 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这个女人虽然已经登上了富贵的顶峰, 然而心中到底还是有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母亲被埋在我家附近的一处山岗，她下葬之后没多久, 我的家人就把她给忘了。只有我还时常记得她。”樊贵妃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她死后，这世上就没有人对我好了。每一次我受到了父亲的毒打或是挨了祖母的辱骂之后, 就常去她的坟茔那里哭。那时候我已经不小了, 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可我还是一厢情愿的相信母亲的魂灵没有离开，只要我在她面前多哭几次, 她就会出来安慰我，为我主持公道。”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根本无法保护我自己。我抱着墓碑不停的乞求母亲能够出来见我一面, 希望她可以保护我。但是那座小小的坟堆永远都是那样安静，没有任何人予我回应。直到有一年，某人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是个与她一般大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受了很重的伤, 昏倒在了她母亲的坟墓旁。那日樊清月一如既往的跪在墓边控诉父亲的不公, 说着说着, 她听见了有人喘气的声音。她先是吓了一跳, 继而以为是母亲真的回来了, 于是她欣喜若狂。
很快, 她意识到声音来自于附近的杂草从中, 拨开蒿草与荆棘，她见到的却不是母亲而是一个满身是血的孩子。
“我救下了那个受伤倒在我母亲墓前的小孩。”樊清月说：“那孩子便是如今的西昏侯，当时楚国废太子的独子。”
那时的樊清月心中还存有善念，她的母亲曾经教过她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她悄悄从自己家中找来了食物与水还有为数不多的伤药，笨手笨脚的给那个男孩包扎好。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令尊的坟前？”谢湫终于开口，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樊清月瞥了谢湫一眼，示意他耐心听下去，“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可我没有朋友，所以把他当成了我的朋友。他喝下了我给他的水之后醒了过来，我从没见过有哪个孩子有他那样凶狠阴冷的眼神，下意识的觉得害怕。可是他开口求我，求我救他。他说他是被恶人拐卖的孩子，那些人正在追杀他。我很同情他，便将他偷偷藏进自己家中。”
“那年我十二岁，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回到家中，我听见我的父亲正和祖母商议着要将我许给当地的一家富户做妾。”
樊清月的美貌在她年幼之际便早早的显露了出来，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她的家人已经渐渐的不再打骂她了。他们开始意识到樊清月的价值，这样一个女孩，可以通过婚姻为他们换来巨大的财富。
若干年后的樊清月被人称为“国之重宝”，可见一个人的美色是真的能够与珠宝珍玩争辉的。
年少的樊清月没有办法反抗父亲的命令，她温顺的解释了自己即将被嫁给年老富商做妾的事实。每天含泪准备嫁衣，同时强颜欢笑的照顾那个被她偷偷藏在房中的男孩。
男孩是她那段时间里唯一的精神寄托。因为只有他可以倾听她的悲伤。
“既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那为什么不逃呢？”终于有一天，男孩问她。
樊清月吓了一跳，她从没想过自己能逃。听说现在是乱世，听说村庄外头四处都是杀戮，逃出这个村庄，她不会死吗……
可是男孩的话就如同火星一般，在她心中点燃，渐渐酿成了燎原之势。逃跑，这个念头越发强烈。
她看着男孩，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这个男孩就是另一个她自己。
“你也是偷偷从自己家中逃出来的吗？”她小声问。
破旧寒酸的小屋中只有一床被褥，夜晚她和男孩挤在一起入睡，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夜晚中四周一片漆黑，她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那样明亮好看，像是星星一样。
“对啊。”男孩轻声说：“我的祖父不喜欢我的父亲，他把他关了起来。”
“你祖父太可恶了。”年少的樊清月替自己的伙伴义愤填膺。
“他的确可恶。然而我的父亲没办法从笼子里逃出来了，他已经老了。所以他悄悄的帮着我逃了出去。他说我不该和他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他说我的母族还有人活着，我的舅父是好人，或许会收容我。”
“所以你身上的伤……”
“是逃亡时被追兵弄伤的。”
樊清月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些狰狞的伤口，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你害怕吗？”
女孩摇头，“你带着我一起逃吧。”
“真的不怕？”
“不怕。”
“好，那我带你走。”
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草率而坚定的定下了约定，一起去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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