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赵国夫人饶有兴致的一挑眉。将玉瓶接过，她伸指进瓶内摸索，摸到的不是什么丹药，而是颇厚的一叠纸张。
费了好大功夫将其取出，赵国夫人一目十行将纸上内容读完，老人浑浊的眼睛越发的明亮。
“好、好！”她忍不住抚掌大喝，“不愧是曾经的燕皇，果然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她激动的在殿内来回踱步，“既然她舍得给我一份这样的大礼，那么她我非救不可了。”说到这里她看向西昏侯，“燕主现在在哪？”
她不称宁玉珈为顺义侯，而呼其为“燕主”。顺义二字，如何配得上那个女人？
西昏侯飞快的将宁玉珈昨夜的遭遇说了出来，然后告诉赵国夫人，“她在甘露殿。”
“好。”赵国夫人是雷厉风行的女子，听完这些后，当即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母亲！”缪皇后从榻上跌下，“你要做什么！”
赵国夫人脚步未歇，“去召集你的叔伯、兄弟、子侄，让他们去甘露殿，瞧热闹。”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顺义侯方才说了要出家◎
“慢着。”宁玉珈喝住前来捉拿她的卫兵。恭敬与桀骜糅杂在她一人之身, 说不出来的复杂，“陛下就算恨不得我死，也最好不要自己动手。”宁玉珈幽幽说道：“我若是陛下, 会留着自己所恨的人不杀, 然后等我的儿子替我动手。”
宁玉珈这句话让皇帝猛地一震。他总算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宁昭训死后, 皇帝大病，之后他所忧心的一直是自己百年后的声名, 至于他的儿子, 他倒是忘了。
太子自小乖巧懂事，又一直养在缪皇后身边。久而久之, 皇帝便习惯了对这个儿子放心, 也习惯了漠视于他。而太子也是那么温顺的性情，好像父亲给予他的一切不公, 他都能含笑忍下。
可是，夺妻之耻他也能忍么？
或者说，他的儿子，他和缪皇后那个女人的儿子, 真的如表面上看上去那样温柔谦恭么？
魏帝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阵胆寒。
这时他忽然听到殿门外的嘈杂之声。像是有很多人聚在甘露殿外，且这些人的数目还在逐渐增多。
甘露殿乃是天子居所, 皇宫之中最是尊贵的所在, 殿外有重重披甲之士戍守, 等闲人莫敢近, 这里一向是肃穆、寂冷的。缘何今日此地却传来如此不合常理的喧嚣？
“陛下。”甘露殿外的宦官匆忙进殿来报, “朝臣们都跪在殿外, 他们、他们想向陛下请命！”
“请命？请什么命？”魏帝猝然从榻上站起, 又因为用力过猛而眩晕, 重新跌坐了回去。
殿外通报的宦官瞥了一眼宁玉珈，颤声在魏帝面前说道：“殿外诸大臣，都在为顺义侯请命。”
甘露门外便是诸多朝臣办公的官僚，宁玉珈乘西昏侯的车马入宫前曾经过尚书省、政事堂一带。之后到达甘露殿，她大摇大摆便从车上走下，进入殿内。
甘露殿外的戍卫、宫人都见到了她的脸，亲眼看着她走进殿里而后迟迟不出。那些见到了宁玉珈的宦官们很快便将消息传了出去，再然后，大批的官员便汇集在了甘露殿前，为宁玉珈而跪倒在甘露殿外。
窗子被关的严严实实，魏帝看不见窗外是怎么样的情景，但他隐约可以听见嘈杂的人声。他知道他的臣子们此刻就在殿外，为了这个女人的性命与自己对峙。
魏帝没能在昨夜成功的杀死宁玉珈，这等于是他已经输了。天亮之后，宁玉珈即刻动身前往太极宫，同时将自己遇刺的消息放出，等于是又一次将魏帝的龌龊暴露在了世人面前。
这是魏帝早该料到的结果，但他受正笃蛊惑，一时冲动派去杀手前往安定宫斩除宁玉珈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现在群臣跪伏，为宁玉珈请命，这在他的眼中等于是一场莫大的侮辱。
燕臣已经被他悉数调离长安，可现在他魏国的臣子却尽数为一个燕人而与他作对。魏帝只觉得天昏地暗，好似又回到了宁昭训坠楼，他蒙受那场莫大侮辱之时。
宁玉珈不再开口，她看得出此刻魏帝的情绪激动异常。她死真有些担心，怕自己开口再说下什么，魏国就要举行国葬了——虽然这样的结果好像也不坏。
*
聚在甘露殿外的臣子们越来越多了。原本魏帝只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宁玉珈。可是现在这情况越闹越大，他在想要杀人，难度极高。
这些人中有大批是他魏国的臣子，也有楚、吴、齐国的旧臣。
“陛下，荥阳王到了。”宦官前来通报。
“让他进来！”魏帝嫌恶这个儿子，可关键时候能够站出来为他主事的也只有这个在多年前就被他过继了出去的长子。
“可，殿下他……”宦官面露难色，“殿下他说，他也是来为顺义侯求情的。若陛下不放过顺义侯，殿下他绝不会轻易离开。”
紧接着，又有宦官来报，“镇北将军、骠骑也都到了，此刻正跪在甘露殿外……”
镇北、骠骑皆是缪氏一族。
荥阳王肯为宁玉珈得罪皇帝，缪氏一族竟也愿意为了宁玉珈而跪在甘露殿前。原本这两派人马成日里斗得你死我活，往日里皇帝都拿他们没有丝毫办法，可是今日他们却愿意为了宁玉珈而团结一致。
魏帝指着宁玉珈，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为君王他要的是所有臣子的效忠，可是不知何时他的大臣们竟然都倒向了宁玉珈。
“陛下，白相求见。”三朝元老，一直以来魏帝最倚重的臣子在这时站了出来。
“不见，让他滚！”皇帝劈手砸了手边的瓷碗。甘露殿内再没有人敢出声，就连正笃道人都在这样一个时候选择了沉默。
说实话宁玉珈自己都有些惊讶。事情闹得太大了，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原本只想要借助缪氏一党的压力来逼迫皇帝放过自己的。
宁良娣还未死之际，宁玉珈曾向皇帝进言，请求皇帝派遣缪信之前往燕地练兵，当时的她的理由是，这样既可以安抚缪家，又可以借助缪信之之手，培养出新的一代、可为皇帝所用的将领。
但实际上这哪里是容易事？燕国自从灭亡之后便一直为荥阳王所掌控着。
只不过……荥阳王就算再怎么精明强干，也终究只是异乡人。真正了解燕国地方官僚运作模式的，是宁玉珈，知道如何驾驭燕国兵卒的，也是宁玉珈。
宁玉珈给赵国夫人送上了两份大礼，一份是故燕国军赛要地之中的世家大族名单——在地方之上，真正控制某地命脉的，其实还是这些世族。
另一份，则是故渔阳骑、上云骑将领的名单。
燕国亡后，这两支兵马即被散去。精兵补入魏国军队，其余剥去戎装为民，至于那些被宁玉珈一手训练出来的将领，则纷纷解甲归田。
但此时距燕亡还不足两年的时间，燕国的故将不曾老去，他们的血也还没有冷，他们还记挂着宁玉珈，可以为了宁玉珈的一句话而豁出性命。
宁玉珈将他们交给缪氏，一则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新的机会重新上阵杀敌，另一方面也是摆明了愿与缪氏合作的态度。
缪氏眼馋上云、渔阳这两支精兵是必然的事，若想要得到他们，就必须要救身为燕人旧主的宁玉珈。
宁玉珈料到缪氏一族会为了她而站出来，她没想到的是魏国其余的官员也会为了她对抗君王。
这只能说明两件事，一是魏国现任的皇帝已经威信扫地，不值得自己的臣子效忠，二则是，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操作，否则魏臣没有道理如此团结的去维护一个燕人。
可那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宁玉珈一时半会又难以理解。
无论如何，现在先设法活下去再说。
“陛下请听我一言。”在一片难熬的沉默之中，宁玉珈率先开口，同已经处在暴怒中的皇帝说道。
魏帝眼下只恨不得亲手杀了宁玉珈。他这时越发的觉得这个女人就是祸患。可是宁玉珈虽然低眉顺眼貌似谦卑的在他面前站着，可魏帝却好像觉得这个女人手握刀剑，刀锋直指着他。
宁玉珈没有等来魏帝开口，于是慢条斯理的同魏帝说道：“臣所表现的诚意已经足够明显了。臣愿意告知天下人，臣的妹妹患有癔症，安礼门前所言皆为妄言——”
听到“安礼门”三字，魏帝无意识的眉眼抽搐，足见其害怕。
宁玉珈没有理他，继续说道：“臣也可以自请出家，就此投身道门，一心清修不问世事。”
反正她也不信鬼神，道门也好，佛门也罢，对她而言与庇护所无异。她想进去便进去，想出来便出来。
“臣还可以，让甘露殿外跪着的那些人统统散去。”
“你、你——”原本已经被魏帝压抑下去的愤怒再度腾升，他弯下身子剧烈咳嗽，猛地一口鲜血吐出。
甘露殿一片慌乱，在慌乱之中，在慌乱之中，殿外戍守的卫兵闯入，将宁玉珈缉拿，却又茫然无措，不知该怎样处置这位曾经的燕国女皇——尤其是在甘露殿外还有如此多的臣子为她请命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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