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镯和颈环沉重到让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昏沉将宁音压倒， 唯有腕间的疼痛无比清楚。
幼年被取灵的经历反复地复现。
宁音总觉得她早忘却， 但她的身躯告诉她，那种疼痛她至死都不会忘记。
取灵跟取血是一样的。
前期的时候只是疼痛和恶心，中期的时候就会开始绝望崩溃，到后期的时候所有感官都会紊乱。
唯有无法摆脱的耗竭， 如影随形般没入每一寸骨血。
最痛苦的是， 后期的时间是最长的， 要远胜过前期和中期。
那时宁音就意识到， 比起死亡， 求死不得才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
她无法拒绝无法摆脱， 连喘息的余地都寻不到。
幼时的宁音没有抵抗的能力。
现今的她至少可以讽刺萨迦法王：“佛经里有炼傀的篇章吗？”
宁音虚弱得厉害，嗓音也是低弱的。
然而她的气势丝毫未曾削减。
“你口口声声言说大义，言说苍生，”宁音的下颌抬起，“但你想要的到底是天下太平， 还是借此问鼎西庭？”
诛尽邪魔的太平是太平。
道路以目的太平也是太平。
西庭权贵中声势最高的，自始至终都唯有萨迦法王。
月神常羲为爱如痴如狂，但也偏偏用萨迦法王的血，诞下他最不能容忍的神裔。
命运的吊诡讽刺得像是个笑话。
如果没有邬月沉，萨迦法王在月神常羲身死后，已经轻易地执掌整个西庭。
哪怕处处弥漫战火硝烟，也是可以从容处理的事。
“道貌岸然，两面三刀，”宁音的言辞愈加尖锐，“你根本不配为佛子法王。”
萨迦法王始终没看她一眼。
他手中的佛珠浸润玉色，檀香幽微地飘散，仿佛慈悲悯然的圣徒。
但这个人本质上是西庭最大的无冕之王。
以前苍境总爱骂应决既要又要。
那明明是他故人之子，之前宁音做小妖女的时候，他也挺不高兴的。
现今宁音算是明白了。
她不管腕间尖锐的刺痛和失血的昏沉，强撑着骂道：“你心里怪怨她强迫你，污染你的道途，还留下邬月沉这么个祸种。”
“但你不正是利用她的爱，削弱她的信仰断绝她的联系，”宁音恶心地说道，“并利用她发展壮大佛宗的吗？”
她的眸光濯濯：“你有什么脸恨她？”
萨迦法王的眼总算是睁开。
他的眼珠剔透，如玻璃般无染干净。
血月之下，萨迦法王袈裟中最雪白的里襟也像是濡染赤红。
佛修不能轻易见血。
萨迦法王不碰戒律，在他出手前，永远都会有人替他提前将因果承担。
除却月神常羲和邬月沉的事。
萨迦法王的嗓音空幻得像是从世外传来。
“再多说些，”他的语气轻盈，“晚了就没法说了。”
萨迦法王的容色平静，但宁音腕间的血却流得更多。
她紧紧地阖眸，那金镯和颈环不等她挣动，就将她禁锢得更狠更深。
宁音的喉间无法自抑地发出低哼。
她许久没有觉察过这样的疼痛，整个人都像是要破碎掉。
由内而外的恶心和耗竭感，快要把宁音给逼疯。
但她总还是不肯低头。
“这个还未必吧，”宁音倔强地说道，“你绑架了我，邬月沉也不会放过你的。”
萨迦法王高坐于圣舆之上。
他眺望着下方杀夺的修罗战场，忽而轻笑一声：“如果被污染的神裔会有未来，你猜猜为何现今西庭再无神裔？”
萨迦法王看向宁音，眼底蕴着少许怜悯。
但那怜悯中尽是昭然的讽刺。
此人绝非善类，也不知是怎么登上法王之位的。
要不是早知道邬月沉必定能转危为安，宁音头皮都在发麻。
她的血流得太狠，连发声的气力都要耗尽。
萨迦法王却是愿意再多说些。
“她用我的血毁灭我，”他轻声说道，“我就用你的血毁灭他。”
恩怨报偿，是佛宗最讲究的。
宁音记得夙凌也曾讲过，为避免心执出现，适当的报仇雪恨是有必要的。
事已至此，她彻底明白萨迦法王的疯狂。
宁音对他来说，既是好用锐利的刀剑，又是极方便背刺的箭矢。
她的额前冷汗涔涔，脸庞苍白得血色全无。
但宁音仍然强撑着说道：“……你不会如愿的。”
入冬后夜晚被拉得漫长。
整个苍穹都近乎是可怖的红色，血月像是流淌的泪水，又像是破碎的虚空。
烈烈的冷风，让宁音想起她初到西庭时。
月轮中睁开的眼睛，银白如雪神圣高洁，却又恐怖惊悚。
宁音的意识渐渐模糊，长久失血带来的耗竭感太强，让她只想就此昏死过去。
至少昏死过去后，她不会再痛苦。
阵阵的欢声从下方的修罗战场传来，魔族的败退后撤，让久困深渊般战局的众人感激声不断：“萨迦无量，萨迦无量。”
宁音的血真的很有用。
集先天灵体的血肉，靠炼傀禁术洗脑，任谁听了都觉得是邪修才干得出的事。
但因为行事的是佛宗的法王，竟可怖地显出一种正义性。
宁音的长睫低垂，她总觉得她见到的邪事足够多，事实是她还是太天真了。
四千年后的四境是真太平。
萨迦法王站起身，佛珠坠回到他的袖间：“该轮到他了。”
他从容平静，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稳。
宁音第一次如此不希望受困时有人来救她，但就像萨迦法王预料好的那样，邬月沉还是自投罗网了。
他现今非常虚弱，天枢中的跃迁和御敌，消耗尽了他的神力。
邬月沉的力量又向来不稳定，处于力量耗尽的低谷期时，他不比凡人更加孱弱。
边境的动荡混乱，让凡尘中的信仰愈加稀薄。
宁音都怀疑这每一步都是萨迦法王算计好的，像邬月沉那般消极退避，或许未必就是坏的应对。
当无法面对一件事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去应对。
但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宁音就会放弃吗？
她好像还是不会。
宁音不知道邬月沉怎样追到这里的，他们初识时她难过地离家出走，他也是像这样追到她的跟前。
那时她只觉得理所当然。
但现今宁音不想让邬月沉靠近。
神圣之意对她的压制太强。
从开始穿越到现在，宁音最渴望的就是早日突破渡劫。
再弱的渡劫期，至少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宁音不想做总被人护着的菟丝花，她望向身负血痕的邬月沉，拼了命地向他摇头：“不要过来！”
邬月沉的眼底是被浸透般的苍黑。
深暗冰冷中泛着寂寂的血色。
邬月沉苍白的下颌抬起，他的嗓音骇然：“把她还给我。”
佛修立刻就围了上来，罗汉们对邬月沉恨之入骨，几欲将他极刑处死。
但萨迦法王只是轻轻摆手。
“先天灵体受天地奉养，”他的衣袖轻拢，“自应归灵于天地，何来归还一说？”
就像邬月沉每天唤宁音起床一般。
银枝缭绕着从邬月沉的血肉中探出，可这次他不是要叫她起床，是宁愿换命也要护佑她安然。
“先天灵体由天地奉养，”邬月沉轻声说道，“但她是由我奉养。”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宁音这个骗吃骗喝的神女。
但邬月沉真的把她养得很好。
西庭危机四伏，然而宁音每天都是在吃喝玩乐。
她穿越经久，从来没过过这般放纵的日子。
宁音咬住唇，很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再碰一下邬月沉，但等待他们的唯有绝死。
堕落发生得近乎恐怖，邬月沉好不容易稍稍无染的神形，顷刻间就被污染殆尽。
倾袭向他的除却有神圣之意，还有宁音的力量。
纯净的龙血，纯净的灵力。
面对被污染的月轮，有着惊悚的效用。
萨迦法王不愿沾染因果，尤其是邬月沉还流着他的血脉，但宁音却是他很方便利用的了。
她无比艰难地抬起手扣住脖颈，平生从未如此欲死过。
杀机尽是转瞬刹那间。
被污染的堕神，无论在何处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即便这个人曾经是他们的王太子，是深受信仰的月神之裔。
西庭的规则只有一个，就是不净者死。
杀戮发生得近乎残忍，银枝的每一次断裂，对邬月沉来说都无异于身死，戒律到底是在无意间被失手打破。
靠堕落换来的力量是没有神智的。
堕落的神明违背天道的规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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