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谢玄真出尘皎月般的面孔， 透着淡然的冷漠。
凛然如玉，濯濯似雪。
他寡淡的目光隔着水镜望过来时，隐约蕴着少许病态。
谢玄真没有遮掩与宁音的亲昵关系， 无声向着苍境昭示主权。
但问题是，谢玄真为何要向他宣誓主权？
苍境跟谢玄真的关系说不上好。
纵然共事同处数年，也始终亲近不起来。
苍境修无情道时，始终不能理解谢玄真身为仙道魁首， 为何会沉溺于儿女情长。
后来他遇到宁音， 才渐趋明了此间事。
神性深厚如夙凌， 都免不了生出阴暗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因为凡有爱， 便不可说光风霁月。
谢玄真亦不能免俗。
那一瞬间的诡谲来得快，消逝得也快。
苍境移开视线， 慢声说道：“跟你来说一声， 我要离开中州了。”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荒唐中。
宁音的面颊泛红，潮热仍从踝骨不断蔓延。
闻言她愣怔了一瞬，而后倏地抬起眸：“出什么事了吗，世叔？”
宁音以前叫不惯这个称呼， 跟苍境相处一段时日后， 她唤得越来越习惯， 好像他真的只是亲近的叔叔。
而非是她先前的丈夫。
“西庭那边出了点事， ”苍境容色如常， “我要过去处理一趟。”
宁音惊讶地说道：“原来是这样。”
她没有多问， 有礼地跟他作别。
“这些天麻烦您了，世叔。”宁音仰起脸庞，“祝您一路顺风。”
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在外时天玄宗的小师妹耀眼灿烂，执剑跃起时宛若翩跹蝴蝶引人瞩目。
在亲近的人身边时宁音礼貌含蓄，知书达礼的脾性教养令人如沐春风。
苍境都不得不承认， 谢玄真将他师妹养得很好。
他最后说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会。若有困惑疑问，去信雪降宫便是。”
宁音乖顺地应道：“好，世叔。”
她和她师兄的传声没有掐断。
送苍境离开后，宁音关上殿门，与水镜当中的谢玄真再度对上视线。
他的眸色清浅，像是琉璃般如水无瑕，但长睫微微压低时，恍若凝存夜色般苍寂。
谢玄真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喜欢他吗？”
他的神情平静，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宁音愣怔了一瞬：“什么？”
谢玄真眉眼寡淡，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你喜欢苍境吗？”
“您在说什么，师兄？”宁音小声地说道，“苍境妖皇很厉害，但他实在严苛冷厉。”
她像咬耳朵般低头。
“如果不是师兄你非要我跟着他学，”宁音的朱唇微抿，“我才不要天天早出晚归地练剑。”
她委屈地说道：“从北地试炼回来后，我还没有怎样休息过。”
这小女孩般的话语，宁音就只会说给谢玄真听。
她趴在帐幔内，雪白锁骨下的薄红隐约可见。
谢玄真目含怜意，哄了她片刻。
最后他安抚地说道：“好了，今晚早些睡吧。”
“好，师兄晚安。”宁音跟谢玄真挥手作别，她勾起唇露出笑颜，未等他掐断传声，就滚进了锦被里面。
她的嗓音甜软，隔着锦衾也依旧悦耳：“我睡啦。”
谢玄真望了宁音片刻，摇着头说道：“睡吧。”
须臾水镜的光亮暗下去，周遭又恢复平静死寂。
宁音阖眸等了许久，待到外间无所声息，才撑着手臂坐起身。
若水殿处处都是活水。
苍境离开后，被凝结成冰霜的水流，再度开始跃动。
暗光照亮宁音的容颜。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娇色，有的只是冷寂的苍白。
宁音低着头，许久以后她方才再度躺下去，夜晚寂静如水，就好像何事都未曾发生。
她心中不安焦虑，但苍境离开以后，她身边平淡了许多天。
系统的时间轴都陷入停滞当中。
宁音的境界越来越高，酷暑到来前，她又出门试炼了一次，这回去的是东域。
因涉及到幻阵密境，很容易出现疏漏，她心中的秘密又多。
宁音每夜都不敢入睡，只有午间敢稍微休息片刻。
要杀的是传说中的魇兽。
短短两三刻钟的阖眸，也全都是碎片化的噩梦。
原著中纷乱的没有发生的剧情，也如附骨之疽般反复造访宁音的脑海，一会儿是她被众人窥破隐秘，一会儿是她沦为他们的共妻。
宁音近乎要被逼疯。
从幻阵密境出来时，她比杀了七天七夜的魔物还要倦怠。
试炼结束后，照例是要在当地休整一段。
但宁音没跟师兄师姐一起，她独自到了附近的城镇休息。
东陆沿海的城镇总是很热闹。
宁音跟应决在一起时，最快乐的记忆就是他带着在东陆玩，那时她连说话都很困难，却有种彻底放纵的自在。
许是故地重游，她脑中反复重现曾经的过往。
宁音头戴着簪满太阳花的帽子，手里捧着吸杯，倚靠在栏杆边吹风望海。
她眺望将坠的残阳，等待日暮结束才回过神来。
但平静对宁音来说，在大多时刻是种奢求。
苍境离开后，她好不容易过了段寡淡的日子，可偏身抬眸的刹那，她的寂静就被彻底打碎。
瞧见应决的瞬间，宁音就有些应激。
她草木皆兵的惧怕，让情感先于理智出动。
宁音的胸腔微微起伏，未等应决出言，身躯紧绷的她就拽住了他的衣襟：“您有什么事吗，应仙尊？”
她竭力保持克制。
应决的胸前别了朵白花，他愕然地望向宁音，深蓝色的眼底有少许惊讶，就像是在看陌生人。
她看见那朵将坠的白花，才意识到他是来做什么的。
东陆沿海的城镇，是他们最后同行之处。
应决还记得宁音喜欢这里，还记得她喜欢行走街市，吹着海风愉快地说话。
她的指骨绷紧。
宁音脱力地甩开应决，低眸说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应仙尊。”
她连意外掉落的帽子都没拾起，就回身离开。
应决想要拉住宁音，但她逃避的意味太重，整个人都深陷于戒备当中。
她的状态不太对。
应决的眉心微蹙，在想到谢玄真前，他先是想到了苍境。
他向着苍境问道：“你又去找那个孩子了吗？”
两人隔着从西庭到东域的漫长距离。
血月之下，苍境冷艳的容色霜寒至极。
他的眉心朱砂血红欲滴，紫眸也亮得异常。
苍境掌心冷光如锋，深色的血顺着剑刃往下坠，他睨了应决一眼：“你这时候跟我传声，为的就是这个？”
应决望见水镜中争杀激烈，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道：“她状态似乎不太对。”
苍境冷冷地望向应决：“你有病吧。”
他紫色的眼眸被刀光照亮，隐约显出纯净的银白色。
“她有事你应该找谢玄真，不是我。”
说完以后，苍境直接掐断传声，就好像前不久深深怀疑宁音的人不是他。
因为往生花的事，应决和谢玄真本就不佳的关系直转急下。
他连天玄宗的门都进不去。
而这一切的缘起，正是这个无辜的孩子。
应决指尖闪动法阵的光芒，他望向宁音遗留下的簪满太阳花的帽子，轻抚了抚花瓣上的尘埃。
宁音没法在东陆停留太久。
一是她马上要准备回中州的事，二是西庭线的后半程随时可能开启。
宁音睡得不太好，翌日天光亮起，她就醒过来了。
推开房门的刹那，她被灿亮耀眼的太阳花照得要睁不开眼。
金灿灿的太阳花堆砌成花海，像是将整个春天都献予她。
宁音抿着唇，抬手执起上面盛着的信笺。
那上面没有写过多的内容，就只有短短一行字。
【往昔多愆，祈君宽宥。愿君顺遂，万事安好。】
落款是干净利落的两个字：应决。
这歉然的话语属于宁音，也不属于宁音。
她捏着信笺的金纸，情绪纷乱错杂，须臾到底有笔墨被水迹濡染开来。
好在宁音不必在东域久待。
返程的那日是个晴朗的好天。
但仙舟的行程并不顺利，还未踏出东陆的地界，雷雨闪电便骤然倾袭。
更不可名状的是忽然到访的东域龙族。
天色阴沉晦暗，雷声阵阵若霹雳滚滚。
宁阖上眼眸睡得昏沉，对仙舟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领头的天玄宗长老望向突至的龙族众人，惊讶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诸位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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