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谈清川抬手看了眼腕表，系着的丝带松了些，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幸好她并没有发现。
“晚上七点，我在酒店楼下等你。”
没有多余的交谈，就这么结束了对话。
这是陈楹理想中和谈清川的相处模式，两人公事公办，各司其职。
她心情霎时放松了不少。
看着谈清川离开的背影，或许，这一趟出差，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熬。
*
论坛结束，陈楹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卸妆洗澡，她将手表摘下，放到一边。
明日行程紧密，至少要往返三个地方，中间没有任何空档。
于是在睡觉前，她又确认了一遍行程安排，才沉沉睡去。
而那块运动手表被她全然忘在脑后，屏幕暗着，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窗外高楼林立，阳光明媚，纽约正值晌午，街上车流如梭，从高处俯瞰如同微型景观。
周译铮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数据最后停留在柬埔寨时间的凌晨一点，定位在洲际酒店，然后再也没有更新。
几个小时前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记不清这是他回想的第几遍。
这次，极其罕见地，陈楹竟主动和他提起了谈清川。
“我和他今晚去了一个经济论坛，见了一些政府的官员，谈清川这次倒是正常了不少。”
“是吗？”周译铮尽量维持语调平稳，但还是按捺不住问了出口，“你们今天见面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都是工作上的事。”
周译铮沉默了片刻。
情感上他愿意相信陈楹所说的话，但理智告诉他，谈清川不可能会就这么放手。
想到接下来陈楹还要和这个人单独相处一周，他喉咙发涩，心悸，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焦躁不安。
他刻意转移了话题，望向右手佩戴的电子设备：“对了，你怎么没有下载，你也可以看到我的实时数据。”
他主动提议，想让她知晓他的一举一动。
但下一秒电话那头就传来声音：“不用了。”
她拒绝了他的请求。
周译铮胸口一窒：“不用？”
“我相信你，”陈楹打了个哈欠，很快结束了话题，“我先去洗澡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起来。”
电话就此挂断，但周译铮还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回过神。
又开始了。
那些阴暗的、悲观的、扭曲的、病态的想法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他分不清，她是对他太信任，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他。
从刚才的谈话来看，她似乎对谈清川改观了，那她会爱上他吗。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共只给他发了12条消息，连这通电话也不到两分钟，她是不是对他感到厌烦了。
对她来说，他是不是没有吸引力了。
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做.爱，她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白色的药瓶拧开，周译铮倒出两粒，仰头，喉结动了动，就着温水吞下。
现在，只有靠药物，他才能压下那阵心悸的感觉。
去金边的念头再次变得强烈，他想放下这里所有的一切，去到她身边。
可他不能这么做。
不是因为放不下VELA，而是他知道，太窒息的爱就变成了枷锁。
他的爱太满，满得已经溢出来，他只敢向陈楹展示那溢出来的部分。
不多时，Eric进门汇报工作，不经意瞥见了旁边的白色药瓶，盖子是拧开的。
他扶了扶镜框，识趣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他早就发现了，周译铮的人生是一段写好的代码。
只有陈楹一个人，有修改的权限。
Eric能做的只有每天向上帝祈祷这段感情顺利，因为一旦哪个字节出了错，这段程序就再也运行不下去。
*
“后面的围挡，为什么图纸上没有标识？”
谈清川皱眉，翻动手中的图纸，对旁人说道：“下午五点前，给我更详细的评估：建筑物的高度、有没有遮挡风险、是否存在纠纷……”
话音未落，天色转瞬间暗了下来。
直到雨点滴落在手背，陈楹才反应过来下雨了，在梁秘书的伞递过来之前，谈清川的雨伞已经笼在她头顶。
“我们先去对面的餐厅，”他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示意她擦去发间的雨水，又开起玩笑，“等会还要看一下雨天排水的方案，以及电力保障等设施，抱歉，今天还不能‘下班’。”
“好。”
陈楹没有接过他的手帕，但同意了他的提议，往马路对面走去。
就这么几步路，但雨越下越大，她用袖口拂去脸颊的雨水，眼角余光瞥见谈清川的伞大半都朝她的方向倾斜，他的西装已经湿得不像话，估计能拧出水来。
幸好，餐厅近在眼前。
在靠窗的位置落座，谈清川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衬衫。
明天要和规划建设局的人见面，两人很快又聊起公事，他向她展示方案，修长的手捏在文件边缘翻页。
“你还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来，我会一一向你解答。”
这一瞬间，陈楹有些恍惚。
她竟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夏季阴雨连绵，在谈家的书房，她趴在桌面，谈清川教她做题时的情形，连语气都相差无几。
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浸泡在雨里，像一张字迹模糊的纸。
迟疑了片刻，陈楹还是说了出口。
“谈清川，其实，我们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很好。”
不是针锋相对的，也没有吵得面红耳赤，非要争个对错，他们心平气和地坐着，为了共同的利益。
这是她在金边的第五天，至少这五天里，她没有那么讨厌他。
谈清川指节一顿，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的关系，是指什么？”
她抿了口咖啡：“合作关系。”
玻璃窗上雨痕滑落，蜿蜒而下，远处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他眼神渐渐失焦，扯动嘴角极轻地笑了下。
“合作关系，”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垂下眼睑，“连朋友都不是吗？”
“这比朋友更牢固，因为，只要利益一致，我们就会一直合作下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变，也不愿意深入探究，她只知道目前的结果是她所期望的。
“小楹，你知道我在美国留学，研究的是什么方向吗？”谈清川忽然问她。
见她眼底茫然，他自己补充完整，“人工智能，和他一样。”
“那时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奖，我都得过，那些奖杯，现在都还放在书房里。”
陈楹怔了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继续研究下去，决定回国吗？”
“我以为只要我继承了远川集团，我们就一定会结婚。”
“那一年，你去舂城找周译铮，回来的火车上，你问我，人是应该和钱结婚，还是要和自己爱的人结婚，我知道那时你已经不爱我了，所以我选择了前者。”
陈楹眉头越皱越深：“所以，你是想说，是我毁了你的梦想？”
连这个罪名都要她承担吗。
“你误解了，”谈清川摇了摇头，又望向窗外的雨景，“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在这个领域，我做得比他更好，更出色，你会不会高看我一眼。过去，我一厢情愿地做了很多事，我自以为那是正确的选择，却把你推得更远——”
“小楹，如果当初没有夏婵，我们现在会在一起吗？”
听到他的话，陈楹沉默了很久，直到这场雨由急变缓，她才开口。
“会吧，”她给出客观的回答，“但现在，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谈清川脖子上青筋凸起，急切地看向她，右手紧紧攥着她的掌心：“可以的，小楹，一切还来得及。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改变，我不会再像过去那么愚蠢傲慢——”
她打断了他，没有一秒的犹豫：“是我不想回去。”
“只有不幸福的人才会回望过去，”她的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我现在很幸福。”
谈清川身体一僵。
她说的没错。
因为，他是那个过得不幸福的人。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金边雨停的那天, 陈楹离开了这座城市。
早上九点的航班，她坐在候机厅，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杂志, 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走了一会神, 目光渐渐落到别处。
不远处有一对情侣, 两人凑近脑袋看相机里的照片，眼睛弯弯的，偶尔互损几句。
突然有些好奇周译铮在做什么，鬼使神差地, 她点开了此前他发过来的链接。
之前实在太忙，说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点开。
“对方心率平稳，定位显示在公司。情绪状态：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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