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晚上行不？”
董卫国坚决地说：“不行，就中午，现在！”
王翠兰没招了。
摘下身上的围裙，王翠兰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叔，你别为难我了，我也就是个打工的，万一你吃坏了肚子，那可就是我的责任了。”
“我也知道家禾小馆的菜好吃，你以为我不想吃吗？好几回人家特意叫我，我都不赶趟，可有啥招呢？没有招。”
“要不这样吧，等您儿子女儿回来了，让他们带你去吃？或者等过几天清明，听咱那领导说，特意从她家买了不少馄饨，到时候也能吃上。”
等儿子女儿回来？
呵，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等清明吃馄饨？
天天这么记挂着，他还能等到清明嘛。
看得出来，王翠兰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既然这样的话……
“要不咱一块去吃？”董卫国提议道，“我请客，偷偷的，咱好好去吃一顿！”
“一块吃？”
不得不说，王翠兰有些心动了。
“可是街道办有规定，不能随便在外头吃饭，万一吃坏肚子咋整？”
“哪那么容易吃坏肚子，”董卫国还在继续给她吹耳边风，“你看楼下的老杜，还有老张、老李、小钱，哪个在家禾小馆吃坏了？放心吧，她家肯定干净着呢，菜啊、肉啊，不比咱家里用得差！”
哎呦呵，听他说得言之凿凿的语气，好像经常在她家吃似的。
“实在不行你来点菜，你看哪个我能吃就点哪个，这样总行吧？再加几个你想吃的菜，最后也不用你掏钱，我请！”
“这……”
“放心，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我谁也不能说，”稍稍往王翠兰那凑近些，董卫国的语气像极了几十年前的地下分子，“咱俩以后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不卖谁，你看咋样？”
沉默了许久后，王翠兰最终咬咬牙应下了他的请求：“好！”
一次，就偷偷带他去吃一次，她保证，这次之后，绝对不会再让他吃外面的饭了！
两人收拾完从家里出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不止外面那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队伍也排得老长，可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浇灭他们“不吃到饭菜绝不罢口”的念头。
以防被家属院里的人认出来，董卫国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不仅戴上了帽子和太阳镜，还换了一件高领子的外套。
“肉末茄子没了，你看换成香菇肉片行不？”
“行。”
“完蛋，香菇肉片和咸蛋黄土豆丝都没了，你看看想换成啥？”
“换成个豆腐？青椒炒肉也行。”
“这可妥了，家常豆腐也没了。”
“啊？那还能吃点啥啊。”
队伍排得长，他们早就商量好一会要点什么菜了，可每次王翠兰去前面看看大概还要多久时，回来都能带回一两个坏消息。
黑板上的菜名擦得比阎王爷生死簿上的名字还快，原本满满的一黑板，一转眼就只剩下最后的十来道菜了，而且感觉照着这个速度下去，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就只剩下大米饭能点了。
别吧，好容易鼓起勇气来吃顿饭，结果什么都吃不到？
“董叔？董叔！”
看到董卫国的身形有些摇晃，王翠兰赶紧扶住了他，“这是咋的了？血压又上来了？”
董卫国摆摆手，努力想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给憋回去。
血压没高，就是心快碎了。
“是饿的了吧？”
“八成是。”
“来来来，来我这儿吧。”
“前面的，谁能给让个位？这有个老人家饿得低血糖了，能让人俩先点不？”
“大爷，你来我这儿，下一桌你先点吧。”
原本他们还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身子就这么稍微晃了晃，一下子就被众人扶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并且秦冬梅还特地搬来一张椅子，让他暂时坐在屋里的风扇下面。
“这世上真是好人多啊……！”
坐在最靠近厨房的位置，此时此刻，董卫国感觉自己就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炒菜接二连三地从出餐口端出来，他总能第一时间闻到从盘子里飘出来的香味。
早知道好心人这么多，刚来的时候就应该装晕的。
“叔，你看看你想吃点啥？”趁着上完菜的空档，秦冬梅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准备给他点菜。
摘下鼻梁上的太阳镜，看向黑板时，董卫国刚要开口，曹慧就把那个菜名给擦掉了。
“葱烧大排没了啊？”董卫国有些失望道。
“对，”曹慧放下手里的抹布，顺手撕下了点菜的单子，“最后一份刚卖完。”
董卫国：？？？
好不容易被推到了最靠前的位置，为什么还点不到自己想吃的菜！
“我，我……”
坐在椅子上的董卫国又要晕。
这次也不是血压高，还是难受得想哭。
“叔叔叔！”
王翠兰赶紧再次扶住了他。
“要不……把我的葱烧大排让给大爷吧。”刚点完菜的那人主动举起了手。
这句话简直太有力量了，前一秒还准备晕倒的董卫国一下子就挺起了腰板，精神也好了不少，“谢谢啊，真是谢谢你了，小伙子！”
这世界上真的好人多！
不仅会让位，还会让菜！
只是除了这道葱烧大排之外，其他想吃的菜，刚才也都端去了别人的桌子。
连续占了别人两次便宜，董卫国已经很知足了，总不好再把手伸向别人的餐桌，把别人点过的菜拿过来吧。
哎？等等……
董卫国确实在别人的桌子上找到了一道想吃的菜。
“再来个那个肉吧，”董卫国指着外面那桌的白瓷盘说，“就是那盘跟红烧肉一样的肉。”
盘子里的“肉块”裹着一层油亮亮的浓汁，用筷子夹起时都能拉丝，看着就知道炖得一定很入味，就是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肉，怎么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掉了。
秦冬梅解释说：“那是白萝卜，不是肉。”
白萝卜？白萝卜都能炖得跟肉一样吗？！
“没事，就那个吧，”董卫国咽了咽口水，“然后再来一个干煸豆角和烧茄子。”
秦冬梅没有急着把他点的菜写下来，而是说：“叔，你们俩人点俩菜就行，咱家菜量大，点多的话肯定吃不完。”
“行，那就要个葱烧大排和那个萝卜吧。”
“好。”
点完菜没一会，屋里就空出了一张桌子。
左右环顾着其他人点的菜，董卫国简直就像是头一回进城的乡巴佬，双手搭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闻见什么都想要尝两口。
裹着咸蛋黄的土豆和肉丝一起炒，最后还淋了一点醋，酸溜溜的滋味和蛋黄的醇香融合得恰到好处！
樱桃一样的肉块炖得晶莹剔透，夹起时筷子都不敢太用力，最好的吃法，就是用勺子舀上一勺拌着碗里的米饭一块吃！
还有那碗鸡丁，啊不，是鸡块米线才对，一口接着一口地吸溜着，最后再来一口浓香的老母鸡汤……
“小王，回头咱还来吃吧？”这次的菜还没端上来呢，董卫国就急着约她下次了，“我瞧她家啥菜炒得都香得很，多来几次，争取多尝几道。放心，我请客！”
王翠兰咽了咽口水，即使很想点头，但还是装出一副很不情愿地样子：“先尝尝咋样吧，要是没啥问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不想天天来吃肯定是假的，可真要天天来吃，那做饭的事儿咋办？
王翠兰也不是每天都来董卫国家，明天兴许就分配到别家了，到时候要是别的护工发现他家里要是不开灶的话，那可不就知道他们在外头偷吃的事儿了嘛。
所以啊，这样的险还是少冒一点比较好，她可不想被扣工资。
“肉味萝卜来了～”
正说着，曹慧就端着一盘热气腾腾地萝卜走了过来。
还没放在桌子上呢，鼻子就先享上福了，一股浓浓的肉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钻，但仔细闻，又能品出一点萝卜的清甜，这一看就是用肉骨头汤炖的，八角、桂皮、香叶这些炖料把白萝卜那股生呛味全给炖没了，化成了甜丝丝的焦糖香，光是闻着就知道肯定下饭。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手不小心颤了一下子，萝卜就这么滑到了桌子上。
一下、两下、三下，董卫国再想把萝卜给夹起来，可又滑又软烂的萝卜一次次地从他的筷子里逃脱，眼看着都要夹碎在桌子上了，他索性用手捏起来喂到了嘴里。
“嗯！”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那吸饱了肉汁的萝卜跟海绵似的，一下子就在嘴里爆出了汁，一股咸鲜的滋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谁说老年人不能经常下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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