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不会永远站在菜板前，不会只有打下手的资格。
在拿到厨师证之后，哪怕学徒没有什么做菜经验，也会想要把厨房里所有的工具都试一个遍，感受一下剔骨刀、肉锤、篦网是不同手感。
不知道怎么使用没关系，只要拿得稳就行，只要观察得够仔细，就能够从厨师长的表情猜测出每一样工具的用法。
“洗一下。”厨师长弱弱地提醒了一声。
工具脏了之后是不能够炒菜的，否则吃下去容易生病。
食品安全无小事，不管是用不用得上的，都要洗一下，这样才算是对食材的尊重。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学徒，陆东泽还不懂这些厨房卫生的重要性，“已经洗过了。”
早上洗过，也算洗过，况且今天他也没有干什么重活，一点也不会脏。
或许是处于拿到厨师证的得意，太想向厨师长证明自己了，他不仅对厨房里的各样工具有兴趣，目光还看向了水池里的那些田螺。
哗啦～！
一边握着篦网一边把竹筐里的田螺捞出来，在看到那些壳时，他一下就惊住了。
壳好干净。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生活在稻田里的田螺，壳上应该都是长了毛的才对，可水池里的田螺确实干干净净的，不仅没有田里会生出来的毛，甚至连壳上面的纹路都很清晰。
它们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地里才有的，更像是从“天河”上掉下来的。
不止是干净，凑近些闻，甚至没有一丁点的腥味。
这真的是田螺？田螺真的是长这样？
陆东泽没有吃过田螺，不知道真正的田螺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在他的印象里，绝对不该是这样的。
田螺还都是活的，用手轻轻碰一下，能感受到躲在壳里的它在怯怯地缩起身体。
“别看。”
厨师长的脸红了，试着把学徒的脸给推开。
这田螺是她悉心养了好多年的，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它们会被人拿在手里看。
要光是看也就算了，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田螺还是生的啊，看他那馋样，总不能想着生吃吧？！
“别，里面……”
不等厨师长阻拦，愣头青似的学徒就已经囫囵个地把手里那个给吞了下去。
天啊！！！
是惊恐、是讶异、是不可思议、是……
别说是头皮发麻了，看到陆东泽吃田螺的时候，厨师长的浑身都像是触电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
陆东泽怎么能这么大胆？他难道就不怕吃完之后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厨师长认命似的倒了下去，还有那一声闷哼，陆东泽的心里没有犯错后的懊悔，反而像是做错事的坏孩子一样，明明听到了父母的阻拦，却还是要继续违抗他们的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田螺丢进嘴里，只是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让他张开嘴，告诉他要尝尝它的味道。
事实证明，他的尝试没有错。
生的田螺肉又怎么样？
壳是干净的，又没有看到有什么脏东西，有什么不能吃的。
没有腥味，没有怪味，只有一点点的咸和田螺肉本身特有的那股荤香，细尝，还能品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不过生吃田螺总归是不好的，还是要做熟了吃才卫生。
嗤嗤，嗤嗤……
陆东泽再次拿起一颗田螺，用自己口袋里的软垫轻轻擦拭着它的壳。
比起刚才一口吞掉的粗鲁，他擦洗的动作要轻柔很多，从壳的边缘到壳的口，每个细节他都清理得很干净，尤其是当田螺从里面好奇地探出来时，他还会跟它互动，故意逗它玩。
“老公，求你了，停，停下……”
厨房是厨师长做主又怎么样？她精心养大的宝贝们现在可都在陆东泽手上。
田螺们很脆弱，根本受不了刺激，尽管陆东泽现在对它们很温柔，但万一呢？万一又向刚才那样一口吃下去，那她可怎么办！
更何况，田螺已经受不了了，它们不会说话，但身为主人的苏禾能够感受到它们的情绪。
它们想拒绝，它们想逃脱，哪怕陆东泽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也……
苏禾刚才叫的那个称呼，刺激到了他。
老公？
呵，在炒菜的时候，叫这两个字也太不符合规矩了。
尤其陆东泽对这两个字还没有什么抵抗力，这样一来，这个称呼不仅不会让他停下，反而会更加变本加厉。
嗯！
毕竟是第一次处理田螺，再加上软垫外面又一圈毛刺，再次把擦干净的田螺吃下去时，刺拉拉的毛刺一下就刮到了田螺的壳。
“别！”
厨师长不想太粗鲁，可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对待自己养大的田螺，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于是，她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头，只是没有把他拖出厨房，而是用力地按在了水池里。
一下，只按了那么一下。
她的心很软，做不到严厉的惩罚，况且看在他把田螺都擦得很干净的份儿上，就松开了手指间的力气。
算了，他已经不是学徒了，随便他怎么做吧。
既然田螺今天注定要变成炒菜，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算了。
但，苏禾只是心里这么想而已。
当田螺被他拿在手里清理，然后吃掉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以至于当她闭上眼的时候，眼泪也会顺着眼角滴落在身下的那片红上。
每一颗田螺的表面都被清洗干净后，接下来就是要用工具把田螺的那个口顶开，这样在爆炒的时候，里面的田螺肉才能入味。
陆东泽自备了工具。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锤子。
“它……？！”
当苏禾在那一片灰暗中看到那柄铁锤时，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早就知道，陆东泽身上随时备着一把锤子，因为有时候她能摸到锤子藏在兜里时的轮廓，却没想到他的锤子会这么大！
锤子是黑铁做的，看着就坚硬无比，没有用什么布条包着做防护，分明从来都没有用过，但锤柄竟然是往上翘的，锤柄下面那配套的铁丸更是……
天啊，他到底是拿了个锤子，还是拿了个榔头啊！
几乎跟自己小臂一般粗细的锤子分明是凶器，怎么能够拿到厨房来？！
这是用来处理田螺该用的吗？
不止是苏禾，其实陆东泽在把锤子和田螺放在一起时，也有些迟疑。
这一下，田螺的壳可能就直接碎掉了。
可是没办法，他只有这个锤子能用。
把锤子按在田螺上，陆东泽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一方面，这是他第一次下厨，不免兴奋，另一方面，是在担心苏禾，担心她会……
嗯。
她没有拒绝、没有躲避，可当锤子慢慢使劲儿时，她那一声带着颤抖的轻哼却让他下意识地把力道给收了回来。
她不反抗，不代表她不害怕。
她眼角那一抹未干的泪痕已经说明的一切，还有她紧张到攥成一团，牢牢扯着那抹红色的五指。
疼痛转移了，从田螺转移到了他的心口。
俯视苏禾紧紧闭着的眼睛，陆东泽的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一些画面：几个月前，在山坳的那个漆黑的夜里，段家两兄弟在欺负她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是像现在这样……
不，不对。
陆东泽的后脑勺像是被什么刺痛一样，猛地侧过了身。
是自己勾起她痛苦的回忆了吗？还是她并不想这样，所以只能忍着痛，默默地流泪？用手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陆东泽自责极了。
只顾着自己的快乐，就要让苏禾承受巨大的痛苦，这和那两个渣滓有什么区别？
感觉到气氛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苏禾缓缓睁开眼，对上了陆东泽更加清醒的眸子：“怎么了？”
“没，没事。”
陆东泽抓起衬衫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挡住了还在发烫的铁锤，“我去洗个澡。”
苏禾轻“嗯”了一声，也拉起身下的被子挡住了从客厅里照进来的光。
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快半个小时，躺在床上的苏禾都等得都困了，却依然绷着一根弦不敢睡。
以前陆东泽洗澡顶多十分钟就完事了，半个小时，她真怕他会是因为喝多出什么意外。
卫生间的灯终于灭了。
腰上围了一条浴巾进屋，陆东泽摸着黑慢慢往床边走。
苏禾已经适应了黑暗，即使没有光，回过头时还是能看到月光洒在他腹肌的轮廓，还有已经收回到口袋里的铁锤。
他是用凉水洗的澡。
躺下时，那股还没有擦干的潮气是凉的，连带着让他燥热的体温也跟着降了下来。
“洗完了。”苏禾道了一声。
“嗯。”
洗过澡、刷完牙的陆东泽，身上的酒气和烟味都变得很淡，和沐浴露的柠檬味纠缠在一起是一股很清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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