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羽穿着和她几乎相同的衣服，他们有相近的发色，相似的轮廓。
他就像她的同类一样，说：“就是想爬山的感觉。”
第8章 无人死于心碎（八）
初春的山林，空气里散布着新叶的潮气。头顶的枝叶交叠得不分彼此，将天空切成碎银，漏下来的光斑在人皮肤上游走，带来细微的凉意。山路盘绕，坡道狭长，不时有私家车和网约车从后方涌入，走着走着还得礼让两步。
戚粼腰腿酸胀，小口喘息，周身陷入一种动物性的疲惫里。
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念的累。
看到有人极具先见之明地带了登山杖，戚粼承认自己的轻敌，抓着陆崇羽问数学题：“你说来回要三个小时，那就是单程一个半小时。”
她对此产生了深刻的怀疑，“我们一个半小时真的能走到吗？”
“理论上没问题。”
陆崇羽气息均匀，垂眸看她一眼，淡然道，“想回去吗？做不到也没关系。”
这是什么话，戚粼咬着牙：“我可以。”
又过了一阵，戚粼停下来喝水，有气无力：“一个半小时那么久吗？”
陆崇羽没有直接回答：“你第一次来。”他朝她身后的来路抬了抬下巴，“现在上山的路程已经比下山短了。”
戚粼回过头，视野两边的树木高大得近乎蛮横，枝叶在半空中握手。山路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钻进更浓、更密的绿色里，很快就被横生的枝桠和交叠的叶影吞没，望不见尽头。
前路亦然。
戚粼诚实道：“看不出来。”起点和终点都被逶迤的地形模糊了。
陆崇羽：“意思是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谁说我反悔了。”戚粼恍然，“你是不是嫌我问来问去烦。”
“我哪敢。”陆崇羽有点好笑，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步，此人露出真面目，不等戚粼休息完，“正好也没得你选，走吧。”
戚粼恶狠狠跟上。
？
离目的地还有十来分钟，戚粼累得没声了，陆崇羽冷不丁问：“等会儿敬香，你有什么愿望？”
戚粼抬起头，有点茫然。她对这类事物都抱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就像听到一个流传很广、但无人能证实的传说，你没法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假的”，但也不会把它当作日常行事的依据。她觉得，世界那么大，有些科学解释不了的力量，也正常。只是那力量太模糊和笼统了，就像远处的一层薄雾，你知道它在，可它既不帮你挡风，也不替你遮雨。
彩票的头奖、千万分之一的奇迹、命运戏剧性的垂青……她已经过了爱做梦的年纪。神明若真的俯视人间，那视线也必然掠过她，落在那些更耀眼、或更不幸的灵魂之上。
戚粼决定务实一点：“过两天正式体检顺利。”
陆崇羽看一眼她手里被捏出折痕的体检报告，本来提出帮她拿，但被拒绝了：“这次的不算？”
“那是预体检。”戚粼歇口气道，“单位组织的才会进档案。”
“好。”走到这里，远远望见寺庙的朱红院墙在墨绿的树影间露出一段鲜明的轮廓，陆崇羽说，“最多能许三个愿望，你可以再想想其他两个，马上就到。”
戚粼由衷地感叹：“你适合当健身教练。”
熟练运用激将—施压—画饼的手段，循序渐进，一步步把人带上梁山。
“还适合搞传销。”戚粼说，“但这个违法，还是不要了。”
“确实。”陆崇羽转眼瞄她一下，不偏不倚地评价，“你的体能看上去像平时不出门。”
戚粼：“连卖课的话术都无师自通了。我之前去健身房办卡，那里的私教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那会儿明明每天都在坚持晨跑。”
陆崇羽有些失笑：“你买了？”
“没有。”体能消耗太大，戚粼脑力受限，说话也变得随便，“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人推销都像在恐吓。”
一进日化店就说你皮肤屏障受损，毒素淤积，再不重视就要烂脸了。去健身房就说你体力不济，核心肌群失能，未来不是腰突就是离不开轮椅。遇到保险推销更是玩完了，所有倒霉事都会争先恐后找上你。
“可能这也是一种销售手段吧，但我不喜欢，感觉被人教训了。”
这样的话术确实有些拙劣，陆崇羽表示理解：“所以你是自己练的？”
“是。”
“怎么没继续？
“因为懒。”戚粼想起健身房女伴那句“运动光靠自律很难坚持下去”，陆崇羽以前就就有健身的习惯，现在身上也明显有锻炼的痕迹，“你坚持锻炼的理由是什么？”
大概是为了健康或者塑性之类的，戚粼预设。
陆崇羽说：“也是想偷懒。”
戚粼没听懂这个逻辑：“那你不懒的时候是要备战奥运吗？”
陆崇羽：“有比备战奥运更重要的事。”
“真厉害。”戚粼感觉再问下去就是她无法涉足的领域了，“祝你成功。”
“谢谢。”陆崇羽客气地说，“我会努力的。”
？
跨上石阶，迈过门槛，终于抵达松壑寺。
恰逢周末，寺内香火鼎盛，殿宇巍峨。这个世界亟待帮助的人有那么多。
戚粼和陆崇羽排在不很整齐的队伍里，请香处有工作人员提醒：“等会儿上香的时候，无论大的小的，记得把身上背的包袱都放下。”
戚粼喜欢这个说法，转头问陆崇羽：“你是来还愿的吗？”
“不是。”陆崇羽接过纸钱和香烛，“上次来是偶然，没想那么多。”
还真是来爬山的。戚粼心说。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戚粼和陆崇羽刚把香柱插入香炉，燃尽的灰白与赤红的火点参差交错。没有风，天光也没有更明显的改变。雨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从视野上方的虚空笔直下落。
周围响起了连片的惊呼和匆忙的脚步声。人们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仓皇地跑向殿檐下避雨。
？
戚粼和陆崇羽寻到廊柱旁一个尚有空隙的角落。雨声绵密无尽，丰满得塞满整个天地。香炉里的红点正在渐次熄灭。
一位衣着得体但发髻微散的中年女性，拉着一个年轻女孩，小跑着冲进了廊下。本就不算富裕的空间顿时变得局促起来。
陆崇羽极快地扫了一眼挤过来的两人，然后侧过身，很自然地往旁边退让了一步。他本就站在靠近廊檐边缘的位置，这一步侧移，半边身子就暴露在了檐外漫天的雨丝里。
几乎同一时刻，戚粼的手动了一下。
向前一探，准确抓握住了陆崇羽的手臂。
戚粼身后是干爽坚实的墙面，陆崇羽被她这一把结结实实地拉到了近前。他高大身躯带来的阴影，混合着清冽的雨水气息，像一个拥抱，将戚粼完全笼罩。
陆崇羽似乎也愣了一下。
被拉近的瞬间，他本能地想要稳住身形，肌肉微微绷紧。但随即又迅速放松下来，任由自己倾身接近，视线落下，正好对上她抬起看来的眼睛。
戚粼和陆崇羽身上都不同程度淋了点雨，灰色卫衣上有被雨滴泅湿的痕迹。
呼吸可闻的距离里，陆崇羽低声问：“冷吗？”
戚粼摇了摇头，松开手。目光下意识偏移，另起话题：“没想到，我出门还看了眼天气预报。”
她听见旁边那位年长的女士抱怨，好端端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上回就是在这儿碰到那算命的，说我今年有道坎，让我多来庙里拜拜。这回香刚点着，雨就下来了，你说是不是佛祖嫌我来少了，心不够诚……”
年轻女孩安抚道：“妈，您就是想太多了，天天琢磨这些，没病都想出毛病来了。先不说那人到底水平如何，这算命就跟天气预报一样，再厉害也只能预测个大概，不可能样样准。要我说，今天这一出是老天爷让你安心才对。天气预报都有失灵的时候，一个江湖神棍，没必要当真。”
年长的母亲依然忧心忡忡：“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呀。”
年轻女孩说：“所以咱们不是来祈福了吗，以后每个礼拜我都陪你过来。下雨怎么了，下雨是好事，得施得福。不信咱们找位师父问问，看看人家怎么说的。”
你一言我一语，母女俩边说边顺着墙沿往殿后去了。
？
戚粼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陆崇羽看着戚粼：“你好像不太相信。”
“什么？”戚粼一怔。
“关于祈愿的效力。”陆崇羽说，至于怎么发现的，“你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戚粼哽了一下，难道她走神的时候真的这么明显。
见陆崇羽还是静候下文的样子，戚粼：“……很难讲。”
她想了想，迟缓道，“我觉得，人们需要什么，世界就会出现什么。就像人们需要信仰，这个世界就会出现宗教。需要教育和治疗，世界就会出现医院和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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