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势？” 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苦胆，“是，数学是还能看，比其他学生好点。但高考不止这一科，我所有科目分数加起来，也够不到我目标大学的门槛。”
“这种落差你能体会吗？我没办法甘心，我刷了那么多题，熬了那么多夜，放弃了那么多别的东西。最后就只是为了证明，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一个用尽全力也没办法达成志向的普通人。”
“还有你，陆崇羽。”杨展话锋一转，尖锐的目光定格在陆崇羽脸上，“像你这样的人能理解我的痛苦吗？你竞赛那么顺利，你的日常就是我的梦想。因为你，和那些跟你一样的人，我只能选择放弃，放弃了我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
“所以，”突然被点名，陆崇羽神色如常，过了大约五六秒钟，等杨展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才开口，“你是想说，是我破坏了你的梦想？”
杨展不说话，默认了他的回答。
陆崇羽目光冷静，轻易穿透对方眼中的混乱与挣扎：“可是，你不就是因为看到了类似我这样的人，因为看到了‘成功’的范例，所以才心生向往，选择了竞赛这条路吗？”
“当然，这很正常，很多人都是这样。梦想常常始于模仿。”陆崇羽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安慰或鼓励都显得太轻飘飘，甚至像在炫耀。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我可以这么说吗？大概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刚吃饱饭的人，来跟他讨论忍耐的美德。”
“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我可以道歉。”陆崇羽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淡，“但你真的需要吗？或者说，你真的愿意把自己的人生走向捆绑在一个外人身上？竞赛也好，转文也罢，坚持还是放弃，努力到什么程度，觉得值不值得，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是喜欢背负别人人生的性格，道歉以外的事情，你只能自己努力了。”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杨展脸上的不甘和指控，所有激烈的表情，都褪去了。
他空空站在原地。
如果按照原本的脉络发展，戚粼记得杨展最后超常发挥，考上了本地一所重点大学，本人言谈间也颇为满意。
“还有两个月。”戚粼适时插入话题，“你先别想那么多，专心学习，最后说不定会有质的飞跃。”
杨展苦笑道：“别安慰我了。我自己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么。”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戚粼不能剧透，也不能承诺太多，她自己的未来还没着落呢，帮不上别的忙，只能灌输点心灵鸡汤，“生活之所以容易定型，就是因为很多人不相信自己成为‘例外’的可能性。成功路上最大的困难就是相信自己。”
杨展说：“竞赛的时候，我很努力相信自己了，结果还是失败了。”
“那就说明你还不够相信。”戚粼说，“你相信你能跑过一辆高速运行的列车吗？你相信你能徒手爬上一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吗？”
“什么？”杨展被这无厘头的提问搞得一愣，他皱了下眉，“不信。”
“但所谓相信，就是要相信到这种地步才作数。”戚粼看着杨展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带着股少年人的韧劲，“人不相信什么，就会放弃尝试什么，因为你的心里已经认定了结果。”
杨展张了张嘴，又挠了挠头，气息微弱地反驳：“但你举的这两个例子，未免也太违反常识了吧，除非是真的天赋异禀……”
“如果你只相信常识，那你就只能得到常识以内的结果。”戚粼最后说，从学生时代起，这种自我安慰和鞭策她就熟练无比，“如果你是因为看到了结果才去相信，那就不叫相信，那只是确认而已。真正的相信，是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就认定它会发生，持之以恒地努力争取，奇迹就会超越常识眷顾你。”
第21章 如果有一天（十二）
杨展安然无恙回到教室。
闻讯赶来的老师和校领导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三人在办公室解释完来龙去脉，杨展留下多说了几句，戚粼和陆崇羽被顺利放行。
已经到了放学时间，戚粼和陆崇羽心照不宣，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陆崇羽深思熟虑，提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说你把高考的知识点都忘光了。”
他顿了顿，看起来还在说服自己，没有直接对戚粼表示质疑，“我知道几家医院，有的问题一次检查不出来，仪器和医生不同，都有可能影响对结果的判断……”
戚粼知道没头没尾的“失忆”太超现实了，也知道陆崇羽是好心，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不想浪费时间，戚粼径直仰起脸，凑到陆崇羽眼前：“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她猝不及防地凑近，他沉默地看着，看了有几秒钟。没有后退，也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扰乱。目光缓慢垂落在她颊边，那里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被风吹乱，粘在她微微汗湿的皮肤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陆崇羽抬起手，轻轻触到那缕发丝，将它从戚粼颊边掠开，别向耳后。
戚粼缩了回来。
？
夜风在他们之间穿梭鼓荡，透明却具有变幻莫测的形状。
戚粼加快脚步，边走边说：“真的没事，我都检查过了，该说的情况也都跟医生说了。高三了，谁还没个脑子不够用的时候？你看杨展，压力大了什么情况都有。”
陆崇羽几步就跟了上来：“你刚刚安慰杨展的时候，看起来还很有信念感。”
“安慰别人当然要表现得很坚定啊，不然谁信？”戚粼说，“我总不可能跟他假设，万一时光倒流，他能重新选择。况且从头来过也不一定就是好的。”
此路不通尚且可以怪路。但如果重来一次，路换了还是走不通，那就只能怪自己了。
陆崇羽微微颔首：“活在当下的说法也不错。”
其实也不算？她的本意不是这个。
“如果可以选，”对话停断在这里有点突兀，戚粼鬼使神差地，“能去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应该也不错。”
这样的说法其实有点超过了，几近于一种抒发。
在两个人没那么亲密的情况下，这是一种有失边界的表达。像在故作深远，利用虚无缥缈的感慨来装点自己的门面。只是越有填补空白的想法，越容易囫囵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这么想？”偏偏陆崇羽还接着问了。
察觉到陆崇羽投来的视线，戚粼边盯着前方树影，边催促自己说：“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人到了最后关头，脑子会突然变得好用。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前糊涂的事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陆崇羽和她的差异在此刻真正彰显：“但到那个时候，再想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就是因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所以才想去。”戚粼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会变轻松。”
戚粼意识到自己和真正的高中生，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十七岁的她对世界有很多没由来的愤怒，觉得一切都不合理。纵然有过快慰和欢愉，纵然结识了向晴和陆崇羽，但她依然无法做到舒展身心。她渴望变成一个一往无前的大人，离开这逼仄而无计可施的青春，去往更广阔美丽的新天地，而不耽于过去。
——所以，为什么总有大人回过头怀念青春，愤怒是因为还相信“可能”，是活在世上还没被耗尽的一部分。
二十七岁的灵魂再度回到十七岁少女的身体，厌倦让她拖延，焦虑又驱使她行动，“学习”本身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戚粼想，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在绝境中爆发惊人意志的热血漫画主人公，她想要的不是改变命运，是了结这所有挣扎、负担、无意义的循环。是跳过中间所有枯燥、痛苦、乏味的章节，直接翻到封底。
“不能这么想啊，给我点时间，我尽量让你补习的过程轻松一点。”陆崇羽及时截断她头脑中的无意识发散，这种时候，行动比道理管用，“就从明天开始可以么？我之前准备竞赛比较多，竞赛的出题逻辑和侧重点跟高考不太一样，得先梳理一下题型和重点。”
陆崇羽找戚粼要了高考历年真题和模拟卷集，以及学校发的带有详细考点分析和分值预测的复习纲要。粗中有细整理出提分最快的模块，这类题公式固定，题型套路化强，只要记熟有限的对应公式，掌握几种固定变换模式，就能拿到可观的分数。性价比最高。
戚粼正式进入复习阶段。
上学路上碰到陶思莞，离她被当众揭开过往的时间越来越近，戚粼不确定同样的事情这一世是否会发生，思索片刻问：“我们学校，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以前见过你的人吗？”
陶思莞一愣：“没有吧。”仔细想想，“也说不好，我只对你有印象。可能有其他人见过我，但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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