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粼看着她：“你是在关心我吗？能不能换个说法，你这么生气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好听话谁不会说，关键是有用吗？”母亲停顿了一下，但立刻又绷紧脸，调门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小时候是什么条件？想读书，家里都供不起，煤油灯下写几个字都算奢侈。谁哄你，谁管你压力大不大？饭都吃不饱，哪有这些闲心思？”
“你现在还嫌我说话不中听？我是不想让你走弯路！有些道理不说重点，你根本记不住！”
母亲很少讲起她小时候的事情。或许是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或许提起反而让遗憾的底色更加清晰。
有梦想的人不只是爸爸。戚粼从这些字眼里调取信息，想象着母亲的少女时期，她此刻的狰狞，充满毁灭感的话语，也许都是她年少未竟的野心。
妈妈在成为妈妈之前，也曾有过别的可能。那些可能关于远方，关于书本，关于另一种或许不必如此用力如此充满警惕也能展开的人生。
在母亲的认知里，受教育的机会来之不易，只有对戚粼足够严厉，那条中断的路才能在她脚底下得以延续。
戚粼没有以退为进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我知道了，辛苦了。你工作能力那么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当初如果能一直读书，读到大学，肯定能学到更多东西，做成很多事。”
母亲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脸上那种因为愤怒和焦灼而绷出的强硬神色，像是骤然暴露在真空里，突然失去了支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或者重新捡起那些说教的句式。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妈。”戚粼主动开口，“下次见面，多说说你的事吧。”
妈妈好像受用又尴尬：“说这些干什么，你只管好好读书，现在高考是最要紧的。”
丢下这一句话和买来的牛奶水果，妈妈身上带着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局促，仓皇地逃走了。
？
又只剩下自己。戚粼边收拾餐桌的残余，边想到了陆崇羽。跟时间和地点都没什么关系，陆崇羽象征着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所以总是不由分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戚粼下楼丢打包好的垃圾。她慢吞吞地、心不在焉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陆崇羽公寓附近。
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戚粼回过神，看见窗口没亮灯。她转过身，开始往回走。经过那丛开败了些的杜鹃，经过沿途五花八门的商店，夜色已经浸透了半边天，路灯把她的影子拉近又推远。
就在拐弯的地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两人都猛地刹住了脚步。
“戚粼？”陆崇羽看见她，显然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戚粼条件反射地回答：“扔垃圾。”
说完，才意识到这个答案在此情此景下的单薄。手里确实空无一物了，刚才也确确实实扔掉了，可站在这里，理由便显得飘忽。
陆崇羽“哦”了一声，目光短暂在她空着的双手上扫了一下，又移开，看向她身后那条通往他住处的路：“跑这么远？”
“嗯，散步，顺便。”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呢，去哪里了？”
“也扔垃圾。”陆崇羽说，几乎不假思索，像完成一个必要的回合。
过于对称的回答透露出某种荒谬的默契。
“你该不会……”戚粼心念电转，一个猜测冒了出来，带着点不可思议，“扔到我们小区了吧？”
对话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
陆崇羽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唇角的弧度慢慢扬起，像被这个荒唐的局面逗乐，又像终于卸下一点无谓的掩饰。
“是。”陆崇羽说，那点未散的笑意还缠在话音里，“应该没关系吧，这算是礼尚往来？我们扯平了。”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着，带着白日阳光残存的气息，和草木奋力生长的清冽。
连带着陆崇羽身上那种疏离妥帖的气息都被冲淡，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鲜活而坦率的青春感。
戚粼莫名有些恍惚。夜风撩起他额前几缕黑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之上，更衬得他眉眼清澈。
或许是这夜色太蛊惑，这笑容太晃眼，也或许是心底那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独自保守的秘密堆积了太久，沉甸甸地压着。在这样一个荒诞不经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瞬间，她看着他明亮而促狭的眼眸，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一句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说出口：
“我还是想不起来高考的知识点。”
没等陆崇羽接话，也没等自己反悔，她接着又说，“我也忘记了一些，和你有关的感受。”
陆崇羽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丝毫讶然。夜色在他沉静的眉目间流淌，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脸上，仿佛他早已在时光里等过这句话许久，久到此刻听见，只剩下水到渠成的了然。
他的口吻干脆利落：“可以重新来过。”
陆崇羽俯下身，平视着戚粼的眼睛，继续说，“无论忘了什么，人生都不会完蛋的。”
风势比刚才大了一点，陆崇羽正站在戚粼与风来的方向之间。风是顽劣的孩童，他的发丝被肆意摆弄，有些凌乱，又有些说不出的好看。
戚粼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如果重新来过也没用呢？”整理完之后，戚粼没有收回手，指尖虚虚停在他的耳侧，像是忘记了下一个动作。她作出假设，“付出的感情都落空了，你会不会觉得，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不会。”陆崇羽说。
“感情这种事情就是，”陆崇羽顿了顿，他定睛看着戚粼，目光里有种深长而温柔的洞悉，“是给出去就收不回来的东西。”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他的睫毛投下了一片细密的阴影。戚粼望进他的眼睛。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正在瓦解。所有支撑她的颗粒都开始簌簌流泻，戚粼膝盖发软，视线摇晃，脚下一个踉跄——
她猛地撞向陆崇羽的额头。
两个人都吃痛地倒抽一口气，戚粼带着豁出去的力道，真实的痛感锐利而清晰，她却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心情。
“我走了。”她捂着额头，冲陆崇羽挥挥手，“明天见！”
她一路跑回家。心脏在胸腔里越来越快地擂动，咚咚，咚咚，像要撞碎什么又像在欢呼什么。
直到平躺在床上，戚粼仍然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沉稳，强健，不知疲倦，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戚粼闭上眼想，她有一颗十七岁的心脏。
？
第26章 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一）
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还是真的被塞进了某个故障的时空装置里来回撞击。
闹钟响起的一瞬间，戚粼猛地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大脑接受信息的速度跟不上视线。
昨晚，或者说，属于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昨晚，她明明还和陆崇羽见面了，差不多要接受崭新的十七岁人生了。结果只是一场梦的时间，二十七岁的种种重新映入眼帘。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戚粼震惊的程度小了一点。
她回来了。被命运当成提线木偶，从二十七岁踢回十七岁，还没站稳，又被一脚精准地踹回原点。
一切都莫名其妙地让人想笑，嘴角的肌肉却沉重得像挂了铅。
戚粼掀开被子，下床挪到浴室，步子踩不实，双手扶着冰凉的陶瓷面盆，目光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半晌，她翕动了一下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句子，几乎是气音：
“真是……玩我呢。”
值得庆幸的是，她不用再经历一次高考了，也没有错过正式的入职体检。
？
浴室里水汽氤氲，花洒悬挂在头顶上方。戚粼闭着眼，仰着头，任由略烫的水柱冲刷脸庞。
热水带走泡沫，也带走了一些别的东西。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
戚粼换上干净的衣物，头发用干发巾胡乱包着。她走到狭窄的厨房区域，打开橱柜，拿出半袋保存完好的苏打饼干，就着隔夜凉掉的白开水，机械地吃了两块。饼干粗糙，刮过食道，没什么滋味，只是带来了一些明确的生理反馈。
然后她抓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来到楼下的公交站台，她没看站牌，也没想目的地，看到公交车停站就抬脚上去。
引擎嗡鸣，车身摇晃着启动，载着她，缓缓驶离原地。
戚粼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像一块移动的荧幕，不断更迭着二十七岁的世界。
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有些苍白的阳光，连锁咖啡店的招牌千篇一律，行色匆匆的人们穿着挺括或休闲的服饰，表情大多模糊，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朝各自的方向前进。这一切熟悉又陌生。戚粼曾经在这里生活、学习、工作，觉得理所当然。但现在，隔着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之间骤然被压缩又拉长的十年光阴看出去，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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