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康乐举着饮料，试探着开口：“我们现在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另外几个也跟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几只偷到鸡的黄鼠狼，装模作样地互相使眼色。
戚粼猛地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抽回手。陆崇羽的手指顺着她的动作松开，没有挽留。
“来得挺巧的。”陆崇羽不急不缓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温和极了，“正好厨房缺个切菜的，你们谁进来搭把手？”
简单地打过招呼，来的人里面有戚粼认识的，也有未曾蒙面的。
其中和陆崇羽交情最深的就是方康乐，都说分手先分朋友，方康乐本人对戚粼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现实生活中少了陆崇羽作纽带，他和戚粼自然而然也就少了相交点。
以方康乐的视角来说，戚粼和陆崇羽在一起的画面，很和谐，很养眼。
陆崇羽在外面是那种很有分寸感的人，但在戚粼面前会放松很多，偶尔还会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戚粼要么认真回答，要么配合地笑一下。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像两件原本就配套的器物，放在一起不突兀，分开反而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所以当他从陆崇羽那里得知两人分手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意外，非常意外。他把头从面碗里抬起来，看着陆崇羽，确认自己没听错。
“什么时候的事？”方康乐问。
“上周。”
方康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感觉无济于事。他认识他们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必然的联系，久到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方康乐下意识地问了为什么，得知分手是戚粼提的，陆崇羽似乎也默认了这个结果，几句话带过后就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几周，陆崇羽看起来一切如常。除了比之前更忙碌了一点，真的看不出太多异样，聚会时该聊聊，该喝喝，别人讲笑话他也笑，既不冷淡也不过分张扬。
每个人处理感情的方式不一样，也许陆崇羽就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方康乐这么想着，惋惜之余，也渐渐放了心。
直到有天晚上，方康乐喝多了在陆崇羽家借宿，半夜醒过来找水喝，偶然瞥见陆崇羽独自在阳台抽烟。烟头明灭之间，那张平时总是得体微笑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原本之前就不是依赖烟草酒精的类型，被方康乐撞破后，陆崇羽很快开始戒烟。
戒了三天，又抽上了。抽了两天，又说要戒。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较劲，又像一个人在跟什么东西拔河，绳子那头看不见，但他不肯放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认识这么多年，方康乐第一次在陆崇羽身上产生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这么喜欢就去追回来嘛，分手也可以复合。你到底在等什么？”
陆崇羽抬眼看他，目光穿过他的肩膀，像在看空气里漂浮的什么东西。半晌，才低声道：
“……再说。”
什么再说？方康乐没理解。
方康乐认识的陆崇羽，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遇到问题就会想办法解决。
他看得出陆崇羽明明还喜欢戚粼，明明放不下，却什么都不做。没找共同朋友打听过戚粼的近况，也没有任何其他试图挽回的迹象。这太不像他。
方康乐甚至设想过几种可能性：是不是陆崇羽觉得被分手太丢面子所以不肯低头？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戚粼的事所以没脸去找她？是不是他其实没那么喜欢戚粼，现在只是在分手戒断期，过了这阵子就恢复原状了？
最后又被自己一一否决。
方康乐和陆崇羽一起打了十年的球，球场上是很能看出一个人性格的。陆崇羽是控卫，球在他手上的时候，整个队伍的节奏都是稳的。但说他保守也不对，该出手的时候比谁都快，防守还没落位他已经切进去了，快到连队友都跟不上。
陆崇羽就是这种类型，局面越乱他越清醒。有回落后十二分，全队都打上头了，就他一个人还在那分球跑位，像场上只有他看得到计时器和比分。方康乐冲他喊你倒是打啊，他抬手把球传到底角，队友空位投进，然后陆崇羽跑过来说了一句，他们三号换防出来脚步跟不上，再撑两个回合他体能掉得更快。后来果真如他所说，三号确实跟不上了，他们反超了。
方康乐以此类推。也许陆崇羽没有立刻追回戚粼，跟感情程度的深浅本身没关系，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抑或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别人看不懂他的选择，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陆崇羽后来的说法印证了他的猜测。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一系列堪称复杂的心路历程走完了，方康乐心有戚戚地说：“戚粼知道肯定会生气吧，你要不多卖下惨。你又不是装的，这些东西摆出来，是个正常人都会——”
陆崇羽说：“但同情不是喜欢。”
“什么意思？革命大业都完成一半了，你咋怎么悲观？”方康乐说完，反应过来，“哦，你是因为戚粼提的分手，所以怀疑她已经不喜欢你了？”
“想想也是，毕竟都分手三年了，说不定人家都有新欢了。”方康乐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陆崇羽肩膀，有意调侃，“不好意思扎心一下，请问陆崇羽先生，你愿意为爱当三吗？”
陆崇羽面无表情拂开他的手：“不愿意。”
“那你就愿意眼睁睁看着戚粼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祝她余生幸福吗？！”方康乐痛心疾首，越演越入戏。
“也不愿意。”陆崇羽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所以，她只有我就可以。”
“……原来是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方康乐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追妻任重而道远呐，我祝你成功吧！”
现在看来，进展颇为不错。戚粼都已经来陆崇羽家里为他庆生了，可喜可贺。
今天聚餐吃火锅，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戚粼存在特殊，很有默契地不让她干活。
戚粼还是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正在露天阳台帮忙布置餐桌。方康乐状若无意地凑过去，顺手递过去一罐冒着冷气的可乐：“戚粼，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行。”戚粼接过可乐，礼尚往来地笑笑说，“你呢？”
“也差不多。”方康乐以可乐代酒，和戚粼碰了一下，话匣子顺势就打开了，“咱们好久没聚了，下次把向晴她们也叫上。今天本来还叫了陶思莞，人多热闹嘛，但她没空。我听说向晴要办婚礼了是吧？她老公我还没见过……”
两个人边聊边喝，戚粼本来就有些口渴，不知不觉一罐可乐就喝完了。
等她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晚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起初还能安慰自己，一杯而已，没事的。然后越来越快，越跳越重。
方康乐还在说什么，嘴在动，声音却越来越远。
戚粼伸手想扶桌子，指尖碰到了桌面，但使不上力气。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方康乐的脸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三个。她转头看向室内，灯光晕开一片，像水浸了画。
最后，戚粼两眼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方康乐发出尖锐爆鸣。
“救命，快打120！！！”
第28章 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三）
戚粼有想解释的内容。
那罐可乐确实在她粗心大意的情况下喝完的。她本来忌得好好的，酒精、咖啡、奶茶、可乐，一概不碰。
谁料她一朝穿越回了十七岁。十七岁的心脏跳得又稳又有力，像装了永动机，随便折腾都不带抗议的。戚粼那段时间简直跟报复性消费一样，奶茶和饮料来者不拒，完全不需要顾忌任何东西。
然后她回来了。该忌的还是得忌，穿越前后的记忆撞在一起，后者的体验太近太舒服了，把前者挤到了很远的角落。
所以方康乐把可乐递过来，戚粼自然而然地接了。她喝了一口，又一口，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报应随之而来。心跳加速，呼吸不畅，太阳穴隐隐作痛。手指尖开始发麻，戚粼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背口诀似的。
今天是陆崇羽的生日，她不想因为自己搞砸，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身体却反弹得更厉害了。
她告诉自己撑住，身体却像被激怒了一样，非要用更猛烈的发作逼她认输。
方康乐的声音忽远又忽近：“戚粼？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倒下之前， 戚粼脑子里挣扎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果然不是梦，梦里遭遇这么强烈的濒死感早就该醒了。
她确实醒了。不过是醒在短暂昏迷之后，依然是二十七岁的时空。
从陆崇羽家中送到医院急诊，该查的查了，该挂的盐水挂上了。
陆崇羽俯下身问她：“感觉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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