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崇羽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一切都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也许他早就想结束了。戚粼由此猜测。
因为他是陆崇羽，一个永远保持体面和风度的男人，一个连拒绝别人都要先道歉的好好先生。所以他不会做那个先挥刀的人。
戚粼突然又好气又好笑。
干脆顺着他往下演，看谁收场得更体面：“我们以后——”
“不会是朋友。”
陆崇羽却兀自将她打断了。
戚粼的声音卡在喉咙，后半句断在半空。
——陆崇羽对她有避之不及到这种程度吗？抑或他对待感情的态度就是如此，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分开就是分开，中间不存在灰色地带。
陆崇羽脸上有她来不及辨认的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戚粼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不深究，倏忽调转了话头：“那祝你以后找到更合适你的人。”
陆崇羽说：“你想说的是这个？”
他看向她的眼神，隐晦而直白，这两种情绪很矛盾，却同时在他脸上出现了，仿佛她说了什么很不应该的话。
“陆崇羽。”戚粼的声音变了，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的耐心瞬间告罄，“别挑三拣四了，我现在不说话就只想揍你。”
最后当然没有真的动手，她又不是什么暴力分子，只是口头过个干瘾。虽然陆崇羽说了“可以”，好像还挺欢迎。
？
之后，戚粼收拾好行李，搬出公寓，她几乎没有带走陆崇羽送给她的东西。
戚粼再次想起童话故事里的巨龙。她的洞穴里堆满了亮闪闪的东西，金子和宝石闪着光，每一颗都是他投递过来的心意。她盘踞在这些珠宝上面，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样都好，每一样都贵重，每一样都带着他的挑选和惦记。她看起来富有极了。
可是，戚粼站在琳琅满目的屋子里，心里那个等待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不再等待，转身离开。
仿佛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时候。故事的开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第35章 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十）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向晴生气又纳闷：“这人怎么回事，话说一半留一半。我看陆崇羽也不像是对你没感情，但又表现得很矛盾。如果他心里有你，那他当初为什么说分手就分手？根本不挽留。如果他心里没你，干嘛还跟你计较一两句话的内容，你祝他以后找到更合适的人，他还不满意了？挺难伺候。”
“现在呢，你们这才刚碰上多久？他就开始主动了。陆崇羽到底什么意思，是三年时间让他开窍了，还是分开才想起你的好来了？”
“而且交往期间居然有事瞒着你，还不让你碰他，这正常吗？这不正常！”向晴越说越激动，她一把按住戚粼的手腕，认真道，“你要是有和陆崇羽复合的打算，必须让他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解释合理才能重新考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头，听见没有？”
戚粼点了点头，因为这次沉浸式回忆，她又进入了当年那种情绪。向晴的话像催化剂，戚粼摸出手机，冲动之下给陆崇羽发了一条消息：「给我道歉。」
打字时她没有犹豫，发出去才后知后觉情绪大于了理智，而且没头没尾，陆崇羽看了估计都一头雾水。
来不及撤回，对面回复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
陆崇羽：「？」
陆崇羽：「对不起。」
向晴凑过来看到陆崇羽的回复，好笑的同时，气焰下去了一点：“态度倒挺好，不理解但执行了。但好听话谁不会说啊，后续还是得看他表现！”
戚粼握着手机，还没想好怎么回复，陆崇羽的电话已经拨过来了。
“戚粼？”他的声音有些几不可察的疲乏，上来就说，“我在出差，过两天就回去。”
戚粼没别的想法，只是这个词汇过去在他们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她顺嘴道：“又出差啊？”
说完意识到有点莫名其妙，毕竟三年没得知过对方近况了，“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陆崇羽温声道，“我以为你是因为今天我没联系你，生气了。”
“没有。“戚粼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所以要我道歉是在恶作剧？还是输了什么游戏？”陆崇羽的语调微微带笑，像知道没什么道理好讲，无论戚粼有多突发奇想，他只要负责配合就好。
戚粼当然不可能说实话：“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惩罚是给列表好友随便发一句不讲理的话。刚好抽到你了，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刚好想到你。”陆崇羽依然平和，顿了顿说，“我这边马上有个会议，晚点联系你，好吗？”
陆崇羽就是有这样的本领，有些话换别人说出来，戚粼会起鸡皮疙瘩。但从陆崇羽嘴里出来就不一样，他的态度自然到让人怀疑这些话本来就是日常用语。
戚粼最多是有点不适应，像不知道攥着那句话该往哪里放，揣久了就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你先忙。”她最后说道。
和向晴吃过晚饭后，戚粼回到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换了衣服，瑜伽垫展开来，打算做个二十分钟的拉伸。
一切准备就绪，她跪坐在垫子上，先活动手腕。转了几圈，骨头咔哒响了两声。
手机铃响了。
陌生号码，戚粼看了一眼，没接。拇指移到右上角，点了拦截，加入了黑名单。
第二个动作还没摆好，手机又有动静。
还是陌生号码。戚粼重复拉黑的动作，铃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戚粼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地面。
她知道对面是谁。
甚至不用对方开口。那头会说什么，怎么说，什么语气，什么铺垫，最后绕到什么主题上。她全都背得出来。
先是寒暄，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还好吧。然后是试探，工作顺利吗，身体怎么样。接着是叹气，最近手头有点紧，前阵子接了个活，对方拖欠，钱一直没到账，吃饭都成问题。最后才是正题，能不能先借一点，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就是暂时周转不过来，等过了这阵子就还你。
但其实一次都没兑现过。
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父亲确实支付了一部分。大学之后，戚粼基本就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活，没再找家里要过钱了。
但无论如何，之前的钱是到了她手上的。她拿着那些钱交了学费，吃了饭，活了下来，这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不带感情色彩。
所以最开始那几次，戚粼打钱的时候想得很简单，就当还债。
但后来她开始发现不对，大学之前的学费和生活费，加上偶尔的杂七杂八的开销，戚粼大概估算过一个数目，她心里有数。
可父亲要的钱，远超那个数目。
这个月说看病，下个月说房租，再下个月说还债。名目换着来，金额也换着来。
一个正常生活的人不会每个月都需要救急。
戚粼曾经问过：“你是不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还是赌博？”这是最容易联想到的两种结果。
父亲反应激烈，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语速也快了：“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厉害，我怎么可能去碰那些。赌就更不可能了，你爸我这辈子连麻将都不打。”
戚粼说：“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她等着，沉默片刻，父亲开口了。
先是说大环境不好，钱难挣。以前还能接点零活，现在没人找了。年纪上去了，人家不愿意要。身体也不如从前，腰不行，腿不行，干不了重活。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感慨赚钱不易。
然后说房租贵了，物价涨了，什么都贵。一斤猪肉以前多少钱现在多少钱，连菜市场买把青菜都要三五块。说得好像他每天都在认真买菜做饭似的。
再说意外。上上个月电动车坏了，修一下花了多少。上个月手机屏幕碎了，换一个又是多少。这个月不知道又是什么，反正总有东西坏掉，事事出乎他的预料。
父亲和母亲说话的风格是相反的。
母亲是强势的，不容置喙的，对戚粼本身有着学业和事业上的高标准高要求。母亲不会找戚粼伸手要钱，她需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戚粼按照她说的，活成她想要的样子，她就满意了。但她的要求是没有上限的，今天达标了明天还有新标准，今年完成了明年还有新任务。永远在追逐新的愿景，永远差一点。
父亲则是示弱的，语言是低姿态的。他不是对戚粼没有要求，是对自己没有要求。父亲不是没有劳动能力的人，早年在工地干过，后来去了一个机械工厂，一个月到手六到七千，交五险，管午饭。郊区房租一月七八百，剩下的钱完全够一个人过活，不至于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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