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讲这些的时候，眼神专注而明亮，像是用这短短的几分钟，把陆崇羽带进了一个比眼前这个房间更广阔奇异的世界。等到她讲完，那种短暂而奇妙的连接刚建立起来，电话就响了，她又要走了。
那只独角兽成了陆崇羽房间里沉默的伴侣。
当父母不在家，陆崇羽有时会对它说话，或者只是抚摸着它的犄角，一个人在心里默念它的名字发音。
很少有人知道，陆崇羽向来对那些鲜见未知的东西有种隐秘的偏爱，比如运气好才能撞见的彩虹，比如传说中漂亮遥远的独角兽。他喜欢这只独角兽，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他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它的别名，这是他新学到的内容，这只布偶因此变得不同了，不再是商场货架上的流水线产品。
人是靠记忆锚点来记住很多东西的，陆崇羽会藉由这个玩偶联想到母亲，从此也记住了麒麟。
与母亲相比，父亲的归期更加捉摸不定。
但他会尽量抽时间和陆崇羽聊天，如果时间再充裕一点，就带着陆崇羽出门游玩吃饭。
有一次，父子俩在家共同观看一部自然纪录片。画面开头是几个人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一个容器，往蚁穴里缓缓浇灌某种发着银白色光的液体。解说员在背景里说明，为了研究蚂蚁巢穴的内部结构，研究人员会将熔化的铝水灌入巢穴，等它冷却凝固后再挖出来。
铝水滚烫，地面上冒出阵阵白烟。
陆崇羽看着那股白烟，心情有些怪异。
“里面的蚂蚁怎么办？”他问。
父亲了然地转过头，低声用那种专门对小朋友说话的腔调安抚道：“蚂蚁都搬走了，这个巢穴是它们留下不用的。”
画面继续。陆崇羽屏住呼吸，看着炽热的液体无声地流淌进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倒灌进大地。镜头切到冷却后的场景，地表的蚁穴部分被敲开，露出里面凝固的金属，是完美倒置的蚁巢形状，精细到每个工房的轮廓、每条通道的分叉都清晰可见，像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银色骨骼。
背景解说将蚂蚁遗留下来的巢穴称为“地下王国”，详细介绍了每个功能区的作用。
陆崇羽看得入迷，父亲不能免俗地对陆崇羽传授起了大道理，但落脚点不在于施加压力：
“你看蚂蚁的巢穴，其实跟人类社会的结构很像，或者说，跟每个家庭的分工差不多。比方说咱们，爸爸妈妈在外面赚钱养家，妈妈还辛苦生下了你，家里有老师和帮佣阿姨。你呢，家里的事现在还轮不到你操心，但等你长大了，也会有自己想做和必须要做的事情。”
电视里的画面和屏幕外的声音相互叠加，陆崇羽记住了这番话。
可后来的生活急转直下。
消息是从其他大人口中听来的，父母工作出差结束，在回程的途中突然遭遇了车祸，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陆崇羽的情绪根本连接不上。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眼熟和眼生的都有。他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签各种文件，处理各种后事。陆崇羽像被人推着走，从这间屋到那间屋，在大人们的问话里点头摇头。
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人都退场后，陆崇羽独自在房间紧攥着那只独角兽玩偶。记忆开始往上涌，他把脸埋在玩偶里，布面被泅湿，颜色变得深浅不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跳来跳去，陆崇羽无端联想到了那个被铝水浇灌的蚁穴，父母是来不及逃走的蚂蚁，遭遇了灭顶之灾，一切都停留在那场无法挽回的劫难里。
但他还记得，他们留给他的东西，已经在他的脑海凝固了。
第38章 幕间（二）
那之后不久，陆崇羽便被父母生前的好友接走。
有人跟他解释了监护权转移的相关手续，他被打包收拾了几箱行李，紧接着眨眼的功夫，他就坐在了一个新的客厅里。
两位长辈陆崇羽都见过，既是父母相交多年的好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伙人。逢年过节两家人一起吃饭，陆崇羽分别称呼他们为陈叔、林姨。
陈叔林姨没有生育子女，这件事陆崇羽以前就知道。造化弄人，当初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住进这里，和两位没有子嗣的长辈凑成了一家人。
搬进新家后，没有人让陆崇羽改口。他不确定这是体贴还是无所谓，无论原因是什么，这都是陆崇羽最能接受的结果。
吃穿用度上，陈叔林姨确实没短过他什么。但在吃穿以外的事情上，他们就不怎么过问了。
倒是有一件事，陈叔林姨显得格外上心。
搬进去不到两个月，林姨带陆崇羽出去了一趟，说是见个朋友吃个饭。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报社的记者。林姨向记者介绍他的基本情况，说他刚转了新学校，适应得挺好。记者问了几个问题，口吻都是很温和的：
“小朋友，你最近怎么样啊，陈叔叔林阿姨对你好不好啊，想不想对爸爸妈妈说点什么？”
陆崇羽回答得中规中矩，既不煽情，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次是另一家媒体，流程差不多。陈叔提前跟他交代了怎么回答比较合适，哪些话可以讲，哪些内容不必提。他照做了。
稿子出来之后陆崇羽看了一眼，用的是化名，里面引了他的一句话，经过了些许夸大，“陈叔林姨对我很好，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很感谢他们”。
文章标题写的是《故友遗孤获妥善安置，商界伉俪接力守护》。
报道的效果达到了，听陈叔接电话的语气就知道。对面先是寒暄，接着夸一句“老陈你这事办得真仗义”，再说几句类似“老朋友泉下有知，这心里也该踏实了”的体面话。陈叔笑着说应该的，都是自家孩子，不接手说不过去。
林姨那边也差不多。有几次她在客厅跟人语音，提到他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挺好的，挺有礼貌的，学习也不用操心。”听起来倒也差强人意。
生意场上的口碑保住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陈建国林月娴两口子重情重义，感人至深，是值得社会各界和亲友委以信任的人。
陆崇羽没有埋怨的意思，只是一开始心里的疑虑，这一刻终于有了合理解释。
尽管世界观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冲击，但自己对陈叔林姨来说，本质上是个负担没错。不是亲生的，没有感情基础，一个半大小孩凭空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势必会占据他们一部分时间和精力。陈叔和林姨没有养过小孩，不知道怎么养，也不一定想养。
但他们还是接手了。看在他亲生父母的面子上，出于情分和道义，也方便从中谋利。
陈叔和林姨不算坏人，充其量是两个精明的生意人，这样的选择利人利己，各取所需。陆崇羽清楚自己的处境，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好心和算计可以同时存在。他也没资格要求人家做亏本买卖。
相处的时间久了，陆崇羽能感觉到林姨对他没有恶意，间或会流露出身为长辈对他学习和生活的关心。陈叔也会在客厅叫住他，问几句学校的事，跟同学处得还行吧，有没有什么搞不定的。
深夜路过他的房间，陈建国和陆崇羽聊起最近的竞赛进展如何，不经意瞥见他床头摆着的独角兽玩偶，陈叔笑着说了句：“还留着这个呐？男孩子家怎么喜欢这么小女生的东西。崇羽，你不会还信这个吧？什么独角兽啊魔法世界都是编出来哄小孩的。”
陆崇羽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独角兽也好，麒麟也罢，都是传说里的，谁都没见过。
但人有时需要靠超越认知的东西活着。
第二天，陆崇羽照常上学。师大附中没有专门的竞赛班，他选了全理的科目，新学期进入新班级，也有了新同学。
路上遇到向晴，两人短暂地当过一阵子前后桌，分科后就不同班了。正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向晴忽然像被按了什么开关，原本还是昏昏欲睡的状态，一下就精神起来，抬起手冲前方转角处奋力挥了两下：
“戚粼，这里！”
麒麟？陆崇羽重复了一遍向晴的发音。大概是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微妙顿挫，向晴转过头看他：“你们认识？”
“不。”陆崇羽说，“你朋友吗？名字很特别。”
“是吧，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又好看又好听。人如其名呐！”
陆崇羽顺着向晴的目光望过去。
人群里有个女生正往这边走。一眼就看到了，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短发齐肩，发尾修剪得干净清爽，皮肤在日光底下看着有点透，像没怎么晒过太阳。看得出没有刻意打扮，但五官依然是无法忽略的好看。
“介绍一下，这是我分科以前的同学，陆崇羽。”待戚粼走近，向晴大大方方地当起了中间人，“这是我分科以后的同学，戚粼。”
“你好。”戚粼礼节性地跟陆崇羽打招呼，得到回应后，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那个，你是在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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