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陆崇羽接过糖盒，仿佛被戚粼的笑容感染了，也被一盒糖轻易收买，他笑着承诺，“我会吃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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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陆崇羽没有告诉戚粼的是，那天是他亲生父母的忌日。
墓园在市郊，松柏常青，石碑整齐排列。陆崇羽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沉默地站着。
他不习惯跟死去的人说话。心里有一些杂乱无章的想法，和父母有关的记忆像被稀释了的水彩涂鸦，说实话，他已经不太难过了。
只是有时候，他会觉得活着这件事难以忍受。这样的念头并不常有，但当他站在两块墓碑之间，直面这个世界上和他最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已经长眠于此的事实，他们就在这两块石头底下，不能呼吸，不能说话，不能再做任何事情。
陆崇羽就会深刻地意识到他还活着。这件事本来不需要被注意，但今天会被想起。
胸口蓦地有些空落，像被风贯穿了。陆崇羽把手探进外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戚粼送给他的糖盒。糖盒在他的手里翻转了一下，又翻转了一下，糖果在盒子里撞来撞去。
今天不出意外，还是会比别的日子长。
陆崇羽拈一颗糖粒放进嘴里，酸酸甜甜，不是他喜欢的味道，却占据了他的口腔。
那股味道持续在他的口腔冲撞，陆崇羽垂下眼，似有所感笑了笑，又捏起两粒糖，仿佛找到了和虚无对抗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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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陆崇羽回到学校。生活和学业照常运转，按部就班。
戚粼和陆崇羽在闲时的相处中愈发熟络，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重复却又不尽相同。有的平平无奇，可以忽略不计。有的画面过了很久再翻出来依然清晰。
临近考期，竞赛集训的强度陡然上去，陆崇羽把大量精力压进去，日复一日地刷题、模考、复盘。最后保送名额落定，消息在年级传开之前，陆崇羽已经向身边最亲近的几人传达了喜讯。
所有人都热烈表达了祝贺，方康乐还嚷嚷着让他请客。
陆崇羽找了个大家都有空闲的周末，地点定在市区一家口碑很好的私房菜馆。朋友们举着饮料过来碰杯，嘴里说着“苟富贵勿相忘”，轮番为陆崇羽送上祝福和调侃。
戚粼与有荣焉地拍拍陆崇羽的肩：“恭喜提前脱离苦海，该我对你说了，真厉害。”
陆崇羽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戚粼的头：“用不了多久，这句话又会派上用场了，等你的好消息。”
“借你吉言。”戚粼笑眯眯地来了句。
一顿饭从天亮吃到天黑，戚粼后半程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陆崇羽提前出来到前台结账，一眼就看见戚粼蹲在店门口的路牙子上，低着头，背影有些单薄，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陆崇羽走过去，开口问了句。
戚粼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陆崇羽，紧绷的肩膀又松懈下去。
她挠挠脸，说：“里面有点太热闹了，空气不流通，我出来喘口气。”
陆崇羽索性也跟着蹲了下来，两人的影子肩挨着肩，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交换。
因为室内缺氧而发烫的脸颊，似乎热度比先前更甚了。
戚粼没有在陆崇羽的视线里久留，她眨了眨眼，目光似是而非地掠开，仿佛被地面上的动静吸引，手指了指前方的路砖缝隙：“看，有蚂蚁。”
陆崇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昏黄的路灯投下一片光晕，在那块略微开裂的路砖缝隙间，一列细小的黑点正无声地穿行。行至前方半米高的绿化带边缘，一座比它们体型大出成百上千倍的花坛矗立眼前。
蚂蚁们没有因为体型的差距出现迟疑，流畅而秩序井然地沿着水泥墙面爬了上去。
在具备更多的基础生物知识之前，戚粼很早的时候看过一个纪录片。
“据说大多数的蚂蚁视力都很差，因为看不清前方的障碍物有多大，反而能把高墙当成平地，毫无负担地翻越过它。”
这些知识点在陆崇羽面前显然是班门弄斧了，戚粼也不过想到什么说什么，仗着陆崇羽不会随便驳难她，开始胡乱类比，放肆评价，“感觉蚂蚁大智若愚啊。”
本来这一句话不至于联想到什么，但大概是陆崇羽对戚粼投入了过多关注，难免也会对她的一言一行过度解读。
“你最近压力很大吗？”陆崇羽看着她，说完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高三了，当然压力大。
戚粼也懵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陆崇羽解码。她确实是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有感而发了。今天是陆崇羽的主场，明明是该庆贺和高兴的日子，她却反过来被陆崇羽关心了，实在太不合适了。
“还好。”戚粼自我反省道，“就是有点一叶障目了。”
临近高考，老师和家长都在反复强调这场考试的重要，教室里的氛围也变了不少，同学们纷纷开始争分夺秒。压力不知不觉就上来了。
然后陆崇羽保送了。
扪心自问，她绝对不是见不得他好。
但人就是会这样，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成参照。
戚粼知道，没有人能替她自己消化这份焦虑和疲惫，而且有些东西讲出来就变味了，容易越描越黑。
“没事，我睡一觉就好。”
戚粼拍拍膝盖，站起来，“再次祝贺你，竞赛取得了理想的成绩。我也会继续努力的。”
她边说边做了个双手抱拳的动作，故意把腔调拿捏得铿锵有力，“坚持就是胜利！”
“抱歉，我不太会安慰人。”陆崇羽却突然说，“如果担心自己人生的进程被落下，或者有什么难以弥补的差错，光往好处想可能没那么容易，可以试试多想下坏处？”
戚粼说：“啊？”
那不然呢？我现在想的就是坏处啊。
陆崇羽说：“如果视角升维，人类也只是被放在观察箱里的蚂蚁。被碾碎，被消灭都很容易。”
他平静地，用一种仿佛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的语气，说道，“这种脆弱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同样，对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成就和差错是不能被死亡抹平的，所以即使有哪里暂时没做到，也不要太苛责自己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心灵鸡汤，但感受过程最重要。”
“刚刚还说自己不会安慰人呢，这不是很擅长吗？”戚粼笑道。
她明白陆崇羽是想劝她不要太在意得失，做到力所能及就好。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戚粼顿了顿，迟缓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冒昧问一句，这是取材于……？”
陆崇羽说：“我临时编的。”
“哦。”戚粼松一口气，“那就好。”
第44章 幕间（八）
戚粼重新把自己淹没在白色的题海里。陆崇羽虽然不用高考，但依然照常出现在学校。
白天的课间十分钟总是仓促而拥挤，戚粼偶尔会在走廊遇见陆崇羽，有时间就闲聊两句，赶不上就隔空用眼神示意。
下了晚自习，不知是从哪一天起，戚粼和陆崇羽似乎达成了一种无言默契。戚粼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陆崇羽总是已经等在了教室门口。见她出来，他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书包，两人并肩汇入放学的人流。
大脑高速运转了一整天，思维终于从高度集中的解题状态中抽离出来，顺着夜色随意流淌，他们聊着琐碎的日常。
时间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静相伴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高考前看考场的日子。
戚粼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她的位置靠窗，窗外的阳光晴朗，正透过玻璃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戚粼转头向外望去，想象着届时她偶尔从试卷的翻动中抬起头，将会看到怎样的天空和树影。
无论是看考场还是后来正式考试的那两天，戚粼的父母都没有在考点外守候，只是提前在电话里细细叮嘱了许久。
妈妈原本说要过来陪考，最后又在犹豫中放弃：“算了，我还是不过去了。你也知道我这脾气，到了跟前肯定又忍不住多嘴两句，到时候影响你。”
爸爸虽然爱好写作，现实中却不善言辞，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台词：“考试证件都检查好了吧？别忘了带上。这两天东西吃得干净一点，晚上早点睡觉。”末了，又干巴巴补充一句，“爸忙，你照顾好自己。”
所以这几天，戚粼一直保持着单独行动的节奏。既没有和朋友结伴，也谢绝了陆崇羽陪同的提议。她需要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来沉淀心绪。
真正到了这一刻，那种背水一战的紧张感并没有想象中强烈。
也是真正到了这一刻才会有所感悟，无论结果如何，时间都将以不可逆转的姿态继续向前。高考只是一个中转站，尽管它决定和影响了很多未来的东西，但人生还有许多转折，都是在无知无觉中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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