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旭真的想了一下，有些腼腆但还是鼓起勇气，“你们可以和我说再见吗？”
见两人愣了一下，大概是人生头一回听到这种请求，陈旭忙不迭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就是，平时在学校，我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我跟其他认识的人都不太熟，最多路上碰见了点个头，然后就肩擦着肩过去了。”
“我挺羡慕那种……”他抬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比如几个人散了，互相喊一声走了啊，明天见之类的话。感觉这样挺热闹，就算只是客套，也比自己一个人闷头走掉要好。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太矫情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确实有点奇怪哈。你们愿意陪我练球已经很好了，谢谢你们。”
戚粼和陆崇羽立刻意识到，尽管没有明说，但陈旭真正需要的，不是成群结队式的热闹，而是“被看到”。
因为“再见”是要有对象的。换言之，得有一个人明确知道你来过，这两个字才是成立的。
“好啊，没什么奇怪的，以后我们每次都跟你说。”
分别的路口，戚粼和陆崇羽对他挥挥手：“再见，陈旭。明天见。”
还有什么不用花钱也能办到的事情。
随后的几天里，戚粼和陆崇羽跟鸭妈妈带着孩子探索世界似的，在征询过陈旭的意见，也加入自己的想法后，三个人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很充实。
要么出去慢跑、打球，傍晚在学校或附近的公园走走。要么去免费的博物和文化艺术展馆，接受一下精神上的疗愈熏陶。再不然就是找个地方坐下来纯聊天，漫无边际地聊，从追剧日常到生活烦恼。也去过图书馆和烟火缭绕的寺庙，在陈旭不知道的地方，戚粼和陆崇羽都真心为他做过祈祷。
陈旭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彻底康复了，一场球打完，三个人毫不见外地躺倒在球场地板上，感受着剧烈运动后身体的余热和肌肉的微微酸胀，谁也不想动弹。
就在这样的余韵中，只听见陈旭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他盯着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了：“我之前觉得，钱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若隔世的感慨，又像是在对自己过去某种执念的告别，“有钱就能拥有幸福。其他没有也没什么，亲情也好，朋友也罢，哪怕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虽然遗憾，但也没关系，我只要毕业之后努力赚钱就够了，钱挣到了就是我的，有了钱我就能活下去。”
“但现在想起来，”陈旭转过头，看着同样仰躺在地板上，侧过脸看他的戚粼和陆崇羽。他忽然又把头扭回去，注视着天花板，像承受不了某种突如其来的情感，“如果人到了死之前，身边真的只有钱，应该会很可悲吧。”
戚粼呼吸一滞，她的目光从陈旭脸上转移，看向陆崇羽。
面对这个陈旭仿佛无知无觉间抛出来的沉重话题，他们都在对方脸上读到了同样的冲击，和全知视角带来的无力。
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也是他们把几乎所有时间都拿来和陈旭相处的原因。
他们面对陈旭就像医生面对重症缠身的患者，如果最坏的结果真的发生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在他生命最后的这段倒计时里，用尽全力去置换他的快乐。
“陈旭。”来不及跟陆崇羽商量，戚粼的心脏温热又酸胀，她突然开口了，“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很好很开心啊。”陈旭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说实话，从上了大学到现在，我从来没这么放松过。”
“戚粼，陆崇羽。”陈旭稍微撑起上半身，这次目光直视着戚粼和陆崇羽，语气真诚，“谢谢你们，能遇到你们我真的很幸运。”
戚粼说：“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
“当然！”陈旭稍显惊讶，但还立刻回答了，他眼里的光彩闪了闪，“我本来自己不好意思说，不太好自己认领‘朋友’这个身份。但在我心里，你们已经是我的好朋友了，真的。”
戚粼有些反常地镇静：“那接下来我们说的话，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你也尽力去相信，可以吗？”
陆崇羽意识到了戚粼会说什么，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即将说出那个在心里酝酿已久的句子。
原本轻松惬意的氛围骤然凝固，空气变得凝重而肃穆。
陈旭被两人正襟危坐的架势唬住了，心里有些发毛，但又猜不透前因后果，忐忑地试探道：“呃，可以啊。什么事啊，搞得这么严肃。”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用笑声驱散弥漫至周围的压抑气氛。
戚粼却置若罔闻，她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攥紧。
她在陈旭的注视下开口了：“今天晚上，如果你待在宿舍，洗完澡之后晾晒衣服，很有可能会发生意外，从阳台上摔下去。”
“……啊？”陈旭显然没料到戚粼要说的是这个，他呆呆地看着戚粼，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大脑仿佛断了片，先是冲击和错愕导致的空白，是听错了吗，怎么回事？关于戚粼说的那场意外，什么洗完澡晾晒衣服，什么会从阳台上摔下来……到底什么跟什么，这些字眼都是跟他有关的吗？难道她还能预知未来？
然后是伴随巨大荒谬到来的诡异幽默感，不可能吧？是在拿他寻开心吗，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这样的玩笑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了。但毕竟是朋友，还是不要太计较了吧？戚粼肯定也是无心的，笑笑就算了。
最后是看着戚粼毫无笑意，反而流露出急切和担忧的神情，陈旭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一股细密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了头皮。
他将信将疑，惶然跟戚粼确认道：“你是说，我今晚很有可能会从宿舍阳台下摔下去？”
他看着戚粼点了点头，难以置信地笑了：“怎么会……咳，戚粼，虽然我们是朋友，但你也不能这么捉弄我吧，这一点也不好笑啊。”
陈旭摇着头，眼神里满是对这种“恶作剧”的无奈和排斥，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般的抱怨，“好吧，我承认你吓到我了，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吧，我们说点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戚粼打断他说，“我知道这听起来晦气又荒唐，无凭无据的，很难让你相信我，但我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就算，就算我说错了，但今天晚上能规避的风险我们都提前规避了，你也不会损失什么，不是吗？”
越说越邪门了，又好像真的要让人信服了。
陈旭慌张地转头看向陆崇羽，陆崇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给出任何他期待的反应，反而神色严峻：“我和戚粼的看法是一样的，她身上有时候，确实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们不会害你，你就相信我们这一次，行吗？”
## 第63章 火柴天堂（十）
陈旭魂不守舍跟着戚粼和陆崇羽走出校门。
他们特意找了一家楼道昏暗的廉价旅店，要了一楼没窗户的房间，确保没有任何高空坠落的风险。
推门进去，打开灯，屋里的东西看样子都有些陈旧，但也能住人。
狭窄逼仄的房间里挤了三个人，空气似乎都不够用了。陈旭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消化了一路的恐惧和不可置信，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终于成了沉甸甸压在他胸口的实体。
为了给自己壮胆，也为了转移注意力，陈旭强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我说，你们该不会是误入了什么宗教或者传销组织，想拉我入伙吧？还是准备等我今晚熬得撑不住了，眼睛一闭再一睁，人醒了就已经在东南亚了？”
陆崇羽关上门回头，并非出于恐吓，实事求是地说：“难道你觉得你说的状况，比我们说的更好？”
陈旭一下泄了气：“没有。”
他脚腿发软地瘫坐在床榻，过了两秒又推翻自己的回答，“但至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而不是……”
“我们现在也是想让你活着。”戚粼俯下身看他，“我和陆崇羽，我们都希望你能平安地活下去。”
以前从没发现戚粼认真起来这么渗人，陈旭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战战兢兢地问：“你以前有验证过类似的事情吗？”
“算有吧。”戚粼直起身，“你知道有人喜欢算命，八字啊塔罗什么的吧？”
陈旭点了点头，这样说好像能理解了，但还是太玄乎了：“……你还会这个？”
“差不多。”戚粼说，“无论如何，今晚我和陆崇羽会守着你，没事最好，要是真有个什么我们还能立马反应。”
性命攸关的时刻，陈旭不想相信，又不敢不信，最终恐惧压倒了怀疑：“这样就有用吗？待在这个房间一晚上不出去，改命真的有那么容易吗？我小时候在村里长大，有时候会看到那些老人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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