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真相的人看起来总是像坏人，报信的人总被当成噩耗本身。
但他们必须做那根清除蛀牙的探针。
戚粼跟陆崇羽商量：“安安生日，我们这次还是给她准备份礼物？”
这样一方面是出于去别人家做客基本的礼仪，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快速重新拉近和安安的距离。毕竟陆崇羽也已经向戚粼表明了态度，纵使心情复杂，但他无意和安安母女对薄公堂，只是需要她们配合调查，提供证物，让陈建国得到应有的惩罚。
陆崇羽没有异议：“还是送乐高？”
“换一个吧。”虽然安安并没有他们穿越回过去的那段记忆，但重复送同样的东西好像太偷懒了，“我记得安安年初的时候和我聊天，说想买一台游戏机，连卡带一起要不少钱，太贵了没舍得。我说送给她她拒绝了，这次正好当生日礼物。”
“行。”陆崇羽靠在椅背上，他偏过头看她，眼底流露出些许倦意，“还是你考虑得周到，坦白讲，我现在脑子已经不怎么转了。”
“这些小事情你就别管了。”戚粼说，毕竟陆崇羽作为案情当事人，现在还能头脑清醒地和她保持对话已经不错了，“你不用匀出功夫想别的，有我呢。”
下了飞机，两人去商场买了礼物和营养品水果，就直奔安安母女的住处。
安安母女热情把两人迎进门，一通司空见惯的关于礼物的推拉和客套后，终于坐下了。
安安看到游戏机开心极了，虽然妈妈说过收别人太贵重的礼物不好，但戚老师说这是特意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道谢过后，兴高采烈地把盒子抱紧了：“我说过的，我说过我喜欢这个，老师你说要送我，我说太贵啦，等我存够钱再买。”
她着急又兴奋地跟戚粼确认道，“是不是，是不是这样说的？”
戚粼笑着点了点头：“是，老师都还记得，这个礼物是老师和哥哥一起选的。”
“老师你真好！”安安说，“还有哥哥！我们可以一起玩！”
“谢谢安安。”陆崇羽说，礼貌而得体。
客观上，陆崇羽并不想因为安安父亲的罪行迁怒安安母女，当年的选择是安安父亲自己做的，即使安安母女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主观上，他仍然对这样的身份转换感到不适应，他像无法原谅陈建国一样无法原谅安安的父亲，只能尽量维持着客人的分寸，而安安母女此刻也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等着她们。
安安被戚粼带去客厅打游戏，等安安上手后，根本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戚粼和陆崇羽进到厨房，把推拉门带上。
安安妈妈正忙活着，以为他俩是来帮忙的：“戚老师，小陆，你们快去客厅坐着，我这儿都差不多了，马上就好。”
“阿姨。”戚粼叫住她，觉得再多铺垫也不如单刀直入，“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跟您说点事。”
安安妈妈准备掀开锅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戚粼，又看了看陆崇羽：“说点事？跟我？”她面露疑惑，被戚粼和陆崇羽身上的凝肃氛围所感染，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什么事？”
戚粼说：“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安安的父亲是车祸走的，您和安安早些年，一直都是靠政府发放的补助和车祸对面的赔偿款来维持生计的，是这样吗？”
安安妈妈闻言，脸色一变，她双手无意识地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扭头看一眼客厅正专心摆弄游戏机的安安，低声说：“你们听谁说的？戚老师，你们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个？”
还有一句话憋在她心里没说完，她已经隐约有了判断，这件事很有可能，和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有关。
陆崇羽没有正面回答，开门见山：“阿姨，实不相瞒，当年那场车祸里的另外两名死者，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厨房里霎时安静了，只有灶台上那锅汤还在咕噜咕噜的响。
安安妈妈的手还搭在围裙上，嘴微微张着，脸上一片空白，像一瞬间忘记了所有表情和动作，也没有想到任何有效或无效的对策。
“以及，安安的父亲，就是那场车祸的肇事者。您和安安这些年拿到的所谓赔偿，严格来讲，是我养父支付给安安父亲的‘佣金’。来之前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安安的父亲当时已经身患重病，时日无多，想必这也是他愿意接受我养父雇佣的原因。”
事实上，陆崇羽现在说的所有内容都是他和戚粼的单方面推断，尚且不具备完整清晰的证据链条，但只有把话说得足够笃定从容，对方才会急着纠正，急着补充。
安安妈妈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崇羽：“你们说安安爸爸是被雇佣的，是故意杀害你父母的凶手，有什么证据？如果他真的有问题，警察难道是摆设？案子就这么结了？”
“人已经死了，后面给您账户打钱的是我养父安排的手下，按月打款也是因为这样的小额账目不容易引人注目。”陆崇羽拿出手机，调出图片，递给安安母亲，“一方面，这件事被我养父处理得差不多了，警方那边他也有打点。另一方面，据我所知，您和安安父亲很久没有联络过了，至少明面上没有任何交集，私底下也很难查到您和安安父亲的关联。而安安父亲某次的工作地点，和我养父参与的一次慈善晚宴重合了。这是安安父亲的病历单，还有当年的事故通报，您或许也已经看过了，如果真的就像通报写的那样，这只是一场意外，至少我父母这边没有任何过错，原因在于安安父亲疲劳驾驶和视线受阻。那您觉得，这些年来，为什么您会无缘无故收到这么多钱？”
陆崇羽说得有理有据，尤其最后一个问题，是无论如何用常理都解释不了的。安安妈妈脱力地撑扶在台面上，锅里的汤已经沸得溢出来，陆崇羽上前把灶台的火关了。
“你们是怎么查到我和安安这里的？”好一会儿，安安妈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答案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她此刻正被更大的担忧和恐惧笼罩着，“我和安安，我们都不知道……真的，对不起小陆，阿姨对不起你。但我和安安，我们母女俩都没有过害人的心思，阿姨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的，我知道这个抵消不了什么，但，但安安是无辜的，小陆，戚老师，阿姨求你们——”
“阿姨。”戚粼握住安安妈妈的肩膀，“您先冷静，我们这次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那你们想干什么？”安安妈妈迷茫地看着二人，她已经六神无主了。
“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会正式报案，要求刑事立案侦查。我们希望您能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以及提供可能存在的有效证物，比如我养父那边的人经手的资料，和他们签字确认的内容。”陆崇羽说，“这是我唯一的需要您和安安做的，其他的，我都不会再追究。”
“意思就是，只要你们不追究，就不会影响安安以后的，对吗？”安安妈妈怯怯地确认。
“对。”
“好，好，我想想。”安安妈妈乱七八糟地抓了抓头发，“如果要开庭的话，或者前期调查，安安也要去吗？”
戚粼说：“我们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安安本身并不具备出庭作证的条件。就算问到她也不会涉及核心内容，阿姨，您放心，我们会最大程度减少对安安的影响，不会让她被牵连的。”
得到戚粼的保证后，安安妈妈松了口气，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只要安安没事，我会配合的。”
等戚粼和陆崇羽从厨房里退出来，安安还在不停戳游戏页面上的小人，陆崇羽在用手机处理案情相关的事情，戚粼坐在安安旁边看了一会儿，提醒道：“安安，这是个NPC，你一直戳她没用，得点这里，继续往前走才行。”
“老师，我知道的。我就是喜欢这个小人，所以一直戳她。”安安回答。
这还是戚粼头一回听说有人会对游戏里的NPC上心，毕竟工具人属性太明显，只在站在路边，提供完必要或无用的信息后，大部分玩家都不会再多看一眼。
“因为我每次戳她，她就会重复同一句话，我觉得她有点像妈妈。”安安仰起脸，笑着对戚粼说，“也有点像戚老师。同一个问题，我问了好多次，你们还是会回答我。我喜欢这样的角色。”
戚粼愣了一下，没想到安安会这么回答。
因为她活在一个什么都要学很多遍，问很多次的世界里。
别人说的话她有时候听不懂，很多答案都太善变，今天会的明天就忘了，这个人说的和那个人不同，谁都有不耐烦的时候。
她需要的不是新鲜，是永远。一遍，一遍，又一遍。
戚粼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她摸了摸安安的头发，看着游戏页面上的小人不知疲惫地重复：
“今天天气真好呀，又见面啦。”
## 第78章 未完待续（下）
冬天的时候，陈建国从服刑的监狱里提出来，转押至看守所，到案正式接受讯问。侦查收尾，装订好的卷宗即将移送检察院。人证物证俱足，陈建国雇凶杀人的罪名已成定局，只等法院开庭量刑，把新账旧账一并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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