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快要死了。想要长生不老的皇帝，越是临死越要拼命挣扎，他须得万般小心，步步谨慎。
阿玉，再等他几天。
沈旻转身离去。
十一月，皇帝终于大行。他刚死的那些天，是沈旻最忙的时候，须得祈福治丧、主持国事。
大臣们谏议他尽快登基，向天下宣告正统，如此也可稳定人心，震慑沈晏的叛军，加快让内乱平息。
宋青麟不知如何离开了西北，投靠沈晏。他是宋青珏离世后，镇国公唯一的儿子，身上有镇国公府的余威，归拢了一些镇国公旧部；而元佑帝的一些昏聩措施，也弄得部分百姓怨声载道，加入叛乱。如此两相叠加，叛军变得更加棘手。
沈旻已派出了宋盈玉的二叔前去劝降，但并不会天真地觉得事情就此便能顺利解决，仍时刻留意战报，做着继续打仗的准备。
军粮、军饷，赋税，冬季防寒赈灾，清除方士势力，官员任免调整，革除元佑帝留下的弊政……沈晏带出了西南部分军队，导致西南守备空虚，也得防着那边的属国趁虚而入……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解决，沈旻忙得焦头乱额，但精神却很不错。
因为，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偏爱宋盈玉了。
他自己抽不开身，嘱咐卫姝，“宫里的事有朕主持，天冷了，你去给宋盈玉送些衣粮药品，再告诉她……”
沈旻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等过几日皇宫安静了，朕去接她回家。”
他有满心的希望，计划着赦免镇国公府的罪过，恢复它的荣光；接回宋盈玉的妹妹，与二房三房那些亲人；往后余生，给她全部的宠爱，抚平她的伤痛，守着她过安乐的日子。
但他的计划，落空了。
荣升为太后的人，久等卫姝动手而不得，竟趁着他最忙的时刻，向宋盈玉派出了杀手——虽最后杀手被暗卫赶走，但据卫姝说，宋盈玉亦受了惊。
沈旻和母亲大吵一架，调整了国公府的防卫，怕再吓着宋盈玉，没敢让暗卫靠得太近，也嘱咐他们不可离开宋盈玉院落范围，省得中调虎离山之计。
所以最后秋棠编了个借口，出门寻到毒药带回的事，没有暗卫知道。
几日后元佑帝的灵柩运出皇宫，沈旻匆匆登基，按照约定立卫姝为后，亦拿到了册封宋盈玉为皇贵妃的圣旨。
还有朝政要商议，沈旻让卫姝先行探望宋盈玉，自己随后亲自带着圣旨过去。
但他面对的，是世上最痛苦的离别。
第85章 前世
这一日天气奇冷。早晨还霞光万丈，午时过后，天空忽而聚起厚厚的云层。那云惨白惨白的，将天地万物也映衬得无比惨淡。
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压抑、冷凝，让沈旻心中，莫名生了些不详的预感。
这预感随着离宋府越近，变得越强烈，强烈得沈旻心跳无处着落，薄唇紧抿，五指，亦抓紧了手中的圣旨。
御辇在已显得残败的镇国公府门前停住，内侍拉开车门，杨平伸手将着繁复衮服的皇帝扶了下去。
着急见到宋盈玉，沈旻大步流星进入府门，越过青石影壁，忽略一切，径直往后宅走去。
他面色凝重地往前大步走着，没多久，便遇到卫姝前来迎他。
她的脸上有泪，神情悲痛，这种迹象让沈旻心脏猛地一突，呼吸都几欲丧失，脚步亦因为迟疑，而慢了下来。
卫姝不顾青石地面的粗糙，跪在他跟前，悲痛哭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没能照顾好宋妹妹，她……宋妹妹她薨了！”
有那么两息时间沈旻大脑空白一片，不能明白她在说什么。
两息之后，他的心中升起滔天的怨愤和不可置信。这种激烈的情感使得他双手紧握，薄唇抿成一线，绕过卫姝，急匆匆朝宋盈玉的方向奔走。
他想着前几日，他还小心翼翼地询问卫姝，听到回宫的消息，宋盈玉是否高兴，是否还生着他的气。
那时卫姝回答，能与夫君团聚，宋盈玉总归是有些欣喜的。
所以，分明已到了苦尽甘来的时刻，怎么能出事呢？她那么怕痛，幼时手指头被月季花刺扎伤，都哭着要他吹一吹的人，怎么会狠心离开呢？他不信。
院子里，每一人说的话，每一个字，什么“想不开”，什么“服毒自尽”，他都不会信！
见到宋盈玉之前，他绝不相信她已不在人世！
可是很快，他亲临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那个年幼时便跟着他，左一声右一声，热情又可爱地唤着他“二哥哥”的姑娘，双目紧闭，悄无声息地躺在床帷里，一动不动。
她嘴角刺眼的血迹告诉沈旻，她不是睡着了。
她没有等他来接她。
那个爱了他许多年的姑娘，抛下他离开了。
她不要他了。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轰然崩塌，沈旻浑身发起颤来。
今日他登基，得到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
痛苦到极致，沈旻分辨不清自己是如何颤抖哀泣的，又是如何手脚并用，爬到床前。
他将宋盈玉再不复温暖柔软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分不清自己是在惨叫，还是在悲哭。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跟着宋盈玉一道死去了。
极端的发泄之后，是极端的寂静，沈旻“死”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是周越强硬闯了进来，告诉他，内乱仍在继续，大邺需要一个皇帝。
沈晏，宋青麟，都是宋盈玉至为关心的亲人。
沈旻撑着麻木的的身体，抱宋盈玉艰难站起。周越欲要帮忙，沈旻侧身避开，靠自己的力量站稳。
将宋盈玉无力的臻首往自己肩头靠了靠，沈旻温柔望着她，低声道，“阿玉，我带你回家。”
嗓音嘶哑得，仿佛被最粗糙的砂纸磨过。
长久的不吃不喝不动，令他肢体麻痹，沈旻僵硬地往前走着，极慢，蹒跚，双臂却始终稳稳抱着宋盈玉，直到走入外间。
他看到了，罗汉榻上的秋棠。
秋棠忠心，宋盈玉自尽后，亦选择了自缢追随而去。下人们将她安置在了榻上。因为沈旻不允许打扰，所以三日过去，秋棠的尸身都还没被人动过。
他看到了秋棠脖颈上的缢痕，整个人忽然一震。
秋棠的伤痕，角度不对，不像自缢，倒像是……被他人绞杀。
什么样的情况，需要绞杀一个近身侍女？而在这偌大的公府，又是谁，有权下令绞杀良娣身边的高等侍婢？
沈旻先是怔愣，随即眼神冰冷下来，抿紧薄唇，大步往屋外走去——他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周越捡起了地上的圣旨，沉默地护在一边，跟着出门。
庭院里站满了人，每一个都因为皇帝的异常而惴惴不安，当先的，是卫姝。
她的脸色比沈旻的还憔悴，似乎也跟着熬了三天三夜，见到沈旻终于出来——尽管皇帝穿着至尊至贵的冕服，怀里却抱着一具死了三日的尸体，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惊悚，但她丝毫不觉有异，激动地流下了泪水，哽咽，“陛下……”
沈旻死死盯着她，眼神冷酷，溢出了杀气。这杀气令卫姝渐渐变得茫然、惶恐，正欲开口询问的时候，沈旻转开了脸，吩咐众人。
“回宫，准备皇贵妃的葬礼。”
毕竟宋盈玉已离世三日，即便寒冬腊月，尸身腐败得慢，但……杨平不放心沈旻这样抱着人，伸手，“陛下，奴才来吧。”
沈旻忽然发怒，“滚开！”
再没人敢开口了，一个个垂头跟在沈旻身后，看皇帝亲自抱着他已死的皇妃，走出镇国公府，坐上了回宫的御辇。
卫姝也跟着上去，沈旻极冷淡地瞥她一眼，没有做声，拥着宋盈玉坐在主座，理着宋盈玉鬓边的乱发。
“陛下，臣妾罪该万死，您罚臣妾吧……”卫姝又开始哭了，她哭了好几日，眼睛都肿了。
但沈旻没有理她。这种无视让卫姝倍觉煎熬，分不清沈旻是太过悲痛无心注意其他，还是察觉了什么。
一路煎熬着回到皇宫，卫姝一直跟着沈旻。看沈旻吩咐林安，将等待议政的大臣们遣送出宫；又看他进入太极殿，放宋盈玉放在了他自己的龙床上，还用一种诡异的温柔姿态，将宋盈玉的仪容和衣衫整理得顺顺当当。
卫姝微微咬唇，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沈旻还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她觉得不安，却又忍不住劝自己：有太后配合，一切都万无一失；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万万人之上的身份，沈旻身边的唯一，她不该轻易退缩。
宋盈玉已经死了，再抢不走她任何东西。
卫姝又拿捏出了温婉、善良的姿态，楚楚可怜，而又至真至诚地说道，“陛下，求您，保重龙体。”
沈旻回头，看她的眼神温和了些，“你也累了几日，朕送你回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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