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冷淡让皇后恼火之余，又有些惶恐，仿佛即将失去重要的东西。
长华殿的宫人不少都是景阳宫的旧人，皇后挥了挥手，示意诸人退下。
但杨平、云裳都没动，齐齐看向沈旻，待沈旻点头后才离去。
这个细节让皇后猛然一惊，下一刻忍耐下来，面无表情问道，“你去江南办差，何时动身、带些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母后了么？”
沈旻兀自走入暖阁，在雕龙大椅上端正坐下，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水才道，“不必那么麻烦。”
皇后掐紧了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恼怒的次数太多，她有些无奈，“就因为宋盈玉，你要这样与为娘置气？”
沈旻看着虚空短暂出神，而后笑了笑，“是，也不是。”
皇后霎时想起，自己曾说的那句，“早知道你要自寻死路，还不如当初让你死在江州！”
手指掐着掌心，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儿子太狠心了一些。
但承认这一点，等于承认自己多年的失败，皇后下意识避重就轻，“那为娘去向宋盈玉道歉，总行了？”
沈旻又是沉默半晌，最终道，“你是该去道歉。但是否选择原谅，是宋盈玉的自由。”
谁也无法强迫宋盈玉原谅。
明白沈旻的意思，皇后的心尖忽地发冷。
*
虽答应了沈旻会仔细思考，但兹事体大，又非轻易能想通，接下来的时间，宋盈玉闭门未出，闷闷不乐。
过了几日，坤宁宫忽然来人，说皇后召见。
宋盈玉霎时想起了，上次见面时皇后的怒骂与指责，以及那次沈旻说的那句，“母妃再也容不下你，命令卫姝找机会杀你”。
前次相见，如果不是沈旻提前警告，让皇后知道自己是他的“宝贝疙瘩”，想必皇后就不止怒骂与指责那么简单了。
想明白这些，宋盈玉的脸色无法抑制地发冷。
孙氏并不知太多皇后与自己女儿的恩怨，但她明白，皇后独独召见宋盈玉，事情必定是与沈旻有关，而她的女儿，最近正因沈旻纠结。
不欲女儿独自面对，孙氏道，“阿娘陪你一起去。”
想着皇后冷酷的杀心，宋盈玉点点头，“也好。”若事情不对，还可以让阿娘去请姑母坐镇。
母女两人抵达永宁门，不曾想杨平居然等在那里。
“宋姑娘，公夫人。”他弓着身子，殷勤地上前行礼。
宋盈玉疑惑，“杨公公怎么在此？殿下出门办差，没带上你么？”
杨平看了眼孙氏，觉得当下是个表现的机会，遂殷勤笑道，“殿下关心姑娘，特命咱家留在京中照应。”
这辈子，沈旻的关爱当真从不作假、从不懈怠。宋盈玉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泡进了青杏汁与牛乳交融的液体中，又酸又软，一时不语。
杨平道，“皇后那边，姑娘尽管放心去，一切自有殿下照应。咱家会守在坤宁宫门处，张旭也在宫里当值。”
“多谢公公。”宋盈玉点头，心中觉得安定多了。
抵达皇后寝宫后，宋盈玉没等多久，便有宫人来领她。
“安心。”交代了母亲一句，宋盈玉进入大殿，在明间见到皇后。
既上次撕破脸，皇后便不装柔婉出尘了。她端坐在凤椅上，眉目威严，一笑不笑，冷冰冰盯着宋盈玉。
知道背后有沈旻支撑，宋盈玉也不心虚，不卑不亢地行礼。
而皇后虽面上镇定，实则心绪难平，一想到将要和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低头道歉，便觉得气恼。
可又不能不低头，毕竟已和沈旻说好。而她到底是一个母亲，只有沈旻一个孩子……再强硬冷酷，也爱着自己的血肉。
中秋之日起，与沈旻数次交锋，她都没赢过，或许该放弃骄傲了。
她能做到，如之前沈旻所说的那样，接纳、示好宋盈玉。
她得收着脾气，毕竟皇帝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危机并未解除。他们母子一体，沈旻情爱上头不管不顾，她却不能不在乎，只能收敛着做事，免得矛盾扩大，引起皇帝猜测。
“平身。”皇后一遍遍劝说着自己，拂了拂衣袖，借此松开掐紧的手指，让自己显得和气些，“赐坐。”
但她面上的笑容，还是有些勉强。
宋盈玉也不管她如何想，谢恩后平静地坐到一边。
皇后喝了口茶水，微微清苦的味道让她更冷静了些。她看着宋盈玉问道，“上次吓着你了？”
谁能对一个包藏杀心的皇后说真心话呢。宋盈玉唇边勾起清浅恭柔的笑意，低着头，“臣女不敢，娘娘教训臣女是应该的。”
在最深的危机中长久地待过，皇后自然分得出此刻宋盈玉说的是假话，不由得微微蹙眉，片刻后按捺道，“本宫也是担心太子，这才关心则乱，你勿要往心里去。”
宋盈玉依旧恭谨地垂着眸，“臣女理解的，娘娘为殿下用心良苦，令人敬佩。”
奉承的假话让皇后越听越气，面色又僵硬起来，“你能原谅本宫的罢？”
她还记得沈旻说，宋盈玉接受她的那一天，他才会停止和她怄气。皇后看着宋盈玉，心中缓缓生出，隐约的期待。
宋盈玉又笑了。
平心而论，她与沈旻性子南辕北辙，上辈子的皇后身为婆母，不喜欢张扬的儿媳实属正常。后来她与沈旻闹了矛盾，对沈旻不敬，皇后让关嬷嬷教训她，也算合理。到最后她两次流产，皇后失望之下抱怨，也勉强能理解。
但皇后不该，对她动杀心，和卫姝彼此利用，最终促成了她的死亡。
谁能原谅一个真心想杀自己、并付诸了行动的人呢？何况上次见面，若非迫于沈旻的压力，皇后还想伤害她。
她怎么能原谅呢？
宋盈玉面上在笑，眼底却透出些微冷意，低头温柔妥帖地道，“雷霆雨露皆是娘娘恩典，臣女心中只有感恩，没有其他。”
明白宋盈玉不会接受了，而她的儿子，也不会同她和解，皇后心中一阵绝望。
宋盈玉平安出了大殿，见到母亲，微微一笑，“阿娘，我们回家罢。”
杨平又恭敬地将她们，送到了宫门口。
第70章
三月，三婶带着宋盈书与宋青禾从南方回来。
孙氏着人将宋盈月与卫衍请来，一大家子好好团聚一番。
吃过团圆饭，长辈们自去一处说话；卫衍还有公务，先送怀着身孕的宋盈月归家；兄弟们相约着去切磋；宋盈容正长身体，随姨娘回了侧院；宋盈玉与两个姐妹，则一起到了她的房间。
三人亲亲切切地紧挨着，在罗汉榻上坐下，婢女们各自上了香茶和点心。
“还是熟悉的味道。”宋盈书吃了一个松子糖，眼露惬意，说了些离京后对家乡的怀念，而后看向宋盈玉，疑惑道，“好端端地，你和表弟怎么退亲了？”
宋盈莹也大睁眼睛看着宋盈玉。退亲的事情发生在宋盈玉遇袭、沈旻好巧不巧和她一起遭难之后，据说事发时沈旻对三姐姐多有救护……她心底隐有猜测，只是终归不明不白，便有些担心。
宋盈玉同之前数次一样，一思及此事，便忍不住叹气，一贯清亮的眼也黯淡淡的，“不好说。”
知道宋盈玉是坦率的人，她说不出口，便是事情当真麻烦。宋盈书体贴道，“不好说便不说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还想告诉你，你年岁还小，便是退婚也别灰心，迟早还能找到称心的。”
宋盈玉感动地道谢，又有些茫然，想起沈旻说，这辈子他都不会放弃。
宋盈莹常与宋盈玉一块儿玩耍，最知道她的忧烦，建议道，“这几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去大相国寺上香，求菩萨保佑我们姐妹姻缘顺利。”
宋盈书回京便是准备婚事的，当下答应，又俏脸微红，“不过后日再去罢，明日我……有事。”
宋盈玉和宋盈莹一起打趣她，“理解的，要和姐夫约会嘛！”“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这都好多个三秋了。”
宋盈书一手一个，捏两个妹妹的腰，痒得她们一阵笑。
宋盈玉笑过之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去大相国寺看看也好，既然她的重生与神佛有关，之前的高僧，也说她是有缘人……或许迷茫的时候，神佛也能给她一点提示呢？
两日后，春意融融、风清气朗，宋家三姐妹共乘一辆马车，前往大相国寺。
“快半年不见，三妹妹又长高了一截，如今都超过我了。”宋盈书感慨地看着宋盈玉。
“是啊，个子也长，肉也长，但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宋盈莹伸手在宋盈玉腰间比划，“这腰怎么能这么细呢，要是长我身上便好了。”
宋盈玉只感觉一阵麻痒，笑着躲开，“你少躺榻上看话本便会瘦。”
三人正说话间，就听车夫慢慢将马车停了下来，侍女在车外细声禀告，“三位姑娘，遇到安平公主的马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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