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欺骗朕？！”皇帝又一次喝问，嗓音因为身体的不适而十分沙哑，而后是一阵气息不畅的咳嗽声。
方士连连磕头，“小人不敢！这药就是按仙方炼化的呀，分明以前都那么有效，让陛下精神焕发得窥仙境……”
床帷内皇帝仍在咳着，咳到最后喉咙再度涌起血腥气，头痛欲裂，面目狰狞。
方士面露谄媚，爬起来将又一枚丹药递到皇帝跟前，“陛下，有用的，一定会有用的！”
皇帝一把将他推开，呼唤内侍，“传太医！”
越是紧急的时刻，越不能慌乱。先前的内侍离去，皇帝令自己克制疼痛，镇定地思考，继续吩咐另一位内监，“着人监察太子动向，再……去将宋盈玉抓来！”
他觉得，他已被一个儿子背叛过，也得防着另一个儿子趁虚作乱。
内监走向外间，“吱呦”的开门声后，是他警惕的声音，“太子殿下，陛下并未召唤……”
他的话没有说完，“咔嚓”一声，脖子被人拧断。
沈旻擦着手指慢条斯理走进内间，绕过彩绘千里江山大座屏。
他身后跟着的杨平，和另一位坤宁宫的大太监，一起将欲要逃走的方士抓住，往他嘴里塞了一粒毒药，而后用力捂住。
屏风内皇帝察觉不对，大喊，“来人！来人！”但是并没有听到外面的回应。
沈旻走过去，淡漠道，“父皇。”
皇帝戒备地坐直，左手抓住了压在枕下的黄金匕首，阴鸷问，“你想做什么，老二？”
沈旻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打量着皇帝，这个多年来操弄一切、薄情寡义的“父亲”。
这种毫无敬意可言的目光，让皇帝感觉被冒犯，大喝，“放肆！”
因动怒，胸口又是一梗，剧痛袭来，疼得他快要睁不开眼。
沈旻无动于衷地看着，只道，“你要死了。”
“你吃的仙丹有毒，原料是我给的；你用的熏香本身无毒，与仙丹合用却会有害，也是我吩咐人下的。”
“你怎么敢！你……”惊闻噩耗，一时间皇帝的神思、情绪都剧烈动荡，趴在床头，“噗”的又突出一大口黑血。
皇帝气息奄奄，仍不肯服输，强撑着瞪向沈旻，缓缓擦去唇边的血，“朕已吩咐过绝对可信的人，若感觉不对，便去捉拿宋盈玉。”
沈旻缓缓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无论你做什么，忠心耿耿的宋家都不会反抗？”
“你是不是觉得，无论你做什么，我与母妃都不该、不会生怨？”
皇帝在他的笑容里、话语中明白了：太子、皇后、宋家，全都反叛了！
醒悟之后他蓦然瞪大了眼，终于表露出了惊恐，发起抖来。
可这才到哪呢？沈旻唇角笑意加深，“一个年轻的太子，和一个祸害，大家都知道该选谁。”
再没有一个词，比“祸害”更能刺激一位皇帝了，尤其这位皇帝还独断专横、自以为雄才大略。
他趴在龙床边，咳嗽不止，连连呕血。
“你该死了。”
伴随着儿子冷漠的声音，皇帝终于觉得某一刻再也咳不出来，喉头先是一梗，而后气息散掉，他脑中的弦，也彻底绷断了。
元佑帝的身躯，倒了下去。
沈旻冷冷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终于有了尘埃落定之感。
而这边事了，接下来便该去解决宋盈玉的事。
曾经他想让皇帝下一道圣旨，光明正大迎娶宋盈玉。如今看来，他自己去下这道圣旨，以最隆重、最尊贵的皇后之礼去下聘，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
沈旻万分期待着。
第72章
暴雨如注，淋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但镇国公府大门处对峙的两方人马，谁也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十数位将军、校尉，官职大小不一，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手按着刀柄，站成阵列，身体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就能冲出去将敌人碎尸万段。
而在他们身后，又是公府数十名手持长枪、身着铠甲的护卫，每人都神色坚毅，目露冷光。
即便拿了皇帝的命令，即便身披精甲，但这一刻，这支龙骁卫虽同样冷酷地手按刀柄，却不敢前进一寸。
该说的话早已说了，只剩下凝重压抑得，令人好似要窒息的沉默气氛。
这时，“铛”的一声，皇宫内的钟声响了，洪亮沧桑，在雨中绵延远扩。
龙骁卫早就心中不定，立即受惊似的、纷纷侧头去听那钟声，一下一下数着，直到最后面色剧变。
这是皇帝报丧的钟声。
皇帝死了，他们的任务还有意义么？还有拼死执行的必要么？
没有了。
最终这支龙骁卫的统领抱拳行礼，转身带着人马离去。
宋盈玉坐在罗汉榻上，担心地听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厮杀的声音，反倒听到皇帝的丧钟。
紧握的手指一松，宋盈玉忍不住露出笑意：这个处心积虑、操纵一切的该死之人，终于死了！还比上辈子提前了四年，可称得上是大好事。
而皇帝死了，大抵沈旻已经控制住了宫中的局势，危险的情况，过去了。
孙氏同样有些高兴，皇帝死了，想必那些奉命抓人的龙骁卫也该走了。
如她所料，没多久前宅就派人传话，说已经平安无事了。屋内的几人都松懈下来。
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理理被自己掐皱的裙摆，孙氏站起身，“我去看看你爹。”
皇帝大行，越是高品级的大臣，越得去哭灵服丧。宋盈玉理解地点头，为了以防万一，又嘱咐道，“让爹爹小心些，和叔伯们结伴去。”
孙氏走后，宋青禾与宋青麟也纷纷离开，宋青珏坐到了妹妹身边。
宋盈玉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紧张地戒备许久，宋青珏确实渴了，端起喝了一口，而后定定看着妹妹，“皇帝驾崩，太子将要登基，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宋盈玉抿唇思索片刻，而后长长叹息一声，微微一笑，“好像只有唯一一条路可走了。”
她在笑，宋青珏反而皱起了眉，鉴于之前妹妹曾为了迎合长辈而牺牲自己，他慎重道，“你若实在不愿，可让父亲婉拒，不必因为害怕牵连家里而屈就。”
宋盈玉缓缓摇头，只觉得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此刻的心情，“也不是不愿……是有些害怕，但并非仅仅害怕拖累家里……”
最终她放弃了解释，清浅笑道，“我想我能面对、克服。下个月我便十七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哥哥不必担心。”
既做了决定，宋盈玉便不再左思右想，平静地等待沈旻来到的那一天。
元佑帝的葬礼办得并不隆重，在太和殿停灵十日后，沈旻便派宋青扬带兵送灵至行宫，择日下葬。
期间宋盈玉去了一趟皇宫，探望沈晏。早在镇国公被廷杖后，沈晏便心灰意冷，不问世事只布置楚王府，到皇帝大丧才回宫。
宫人禀报后，穿着丧服的沈晏从太和殿回到福寿宫。
表兄妹两人也未进殿，就在庭中晒着深秋温暖的日光。
宋盈玉本担心沈晏想不开，不料他却很是平静，“该接受的总得接受，不是你说的么，我已做到所有我能做的了。”
“等父皇下葬之后，我便开始学习如何当好楚王，不会再想这一年的坏事。”
宋盈玉看见他眼中的认真，这才放下心。
又听沈晏收拾精神，关心问她，“这段时间都是你在为我操心，我还没问你，你和二哥如何了？”
他以为他离开后，宋盈玉与沈旻应该很快会喜结良缘，毕竟他们二人，一个那样志在必得、不惜性命，一个曾那般真挚热烈的，自小喜爱着对方。
只是没想到，十个月过去，两人居然没成，沈晏感觉困惑。
提到与沈旻的事，宋盈玉难免感到愧对沈晏，一时沉默。
看出她的歉疚，沈晏笑了笑，“你以前多喜欢二哥啊，又是送东西又是亲自下厨，整日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二哥哥叫得比谁都甜……”
沈晏语气鲜活，感情充沛，连带着宋盈玉也被带入回忆。从前她视这些为错误，百般抵触，如今心境平和之后，反倒重新记起了，那些时候的欢喜。
“是啊，那时真傻，也真开心……”宋盈玉微笑着感慨。
沈晏真诚劝道，“从前我不懂，不过现在明白了，二哥一定很早便喜欢你，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耽误了。他既能舍命保护你，以后一定会全心待你……”
脸上露出些许调侃的笑意，沈晏继续，“二哥多么讲究的人，那次我见他，他身上挂着你送的香囊。记得么，就是两年前你送的那枚，竹叶绣得像鸡爪，有点丑，我没好意思直说……但是那么丑的香囊，二哥却珍惜地带着。”
宋盈玉本被沈晏的直言不讳弄得哭笑不得，听到最后一句，却又有些失神，想起那次梦境里，被沈旻挂在心口、生命最后一刻还握在手心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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