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蕴犹豫片刻：“那……那你爸妈还好吗？”
李萱眼睛又发红：“我妈体温慢慢降下去，我爸的还没动静。”
石蕴再次沉默。
她离开这里，去安置楼的路上遇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杨朔，把背包打开，露出满满一背包的药。
石蕴拍拍背包，把背包里面的药盒拍得啪啪响，说道：“这是我家的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低头扒拉了一下：“有退烧的，还有各种抗生素。哦还有酒精。”
杨朔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很想知道石蕴家里到底囤了多少东西。
他看看周围，招手让石蕴来处四面有三面都是墙的偏僻角落，说道：“这样，这些药我按照市面上的贡献点跟你换怎样？”
石蕴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那你等等。”杨朔离开片刻，不晓得从哪里搞来只黑色的大塑料袋，清点一遍后用手表转了6千的贡献点给她。
见他要拎走，石蕴连忙拦住，警惕地看着他道：“支书你不会是想私藏吧，你自己一人也用不掉，村里人都躺着呢，到时候村里人死光光，这些药藏了给谁用，你一个光杆司令。”
杨朔愣了愣，也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无语道：“你觉得这些药里哪种对村里那些躺着的人有用？”
石蕴皱眉：“我怎么知道，听石茂说都没有用。唯一有用的那个美啥的抗生素…哦叫美罗培南的好像有点用，但这药我没有。”
杨朔：“抗生素确实没什么用，不过你这退烧药还是有点用的。区医院有消息，说是退烧药多少能让人舒服点，没那么快恶化。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对症的抗生素才能治好。”
说着急匆匆往村部宿舍走，边走边说：“有批发烧烧得迷糊的人都被接到宿舍去了，我拿去给他们试试。”
石蕴倒没想到退烧药反而比抗生素有用，想了想又回家拿两盒药来。
她回到安置楼，挨家挨户检查测温，遇到烧得不省人事的就塞一粒药到他嘴里。帮着把衣服扯开，用干净的水擦擦脖子腋窝和大腿根几处。
期间也有遇到好几起猛猛喷血的。在此之前，石蕴从未见过没受外伤、好端端躺在床上的人会突然喷血。
和电视里不同。电视里的血很干净，而此刻的血却带着唾沫黏液，甚至夹杂着一些微小组织，一股脑地从口鼻中喷涌出来。
石蕴初时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甚至扶墙干呕两声。
血都跟无穷无尽似的，一直喷一直喷，石茂和其他人手疾眼快地把这位村民搬到地上，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喷完。
石蕴吓得两眼发直，说话都结巴了：“没没没……没有办法止喷吗？”
石茂摇头：“没有，等死了就不喷了。”
等死？
喷血时间长达三分多钟，由多转少，到最后进气少出气多。到了死亡关头，他艰难地将眼睛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看，嘴里呢喃着什么，但因有血沫存在，连遗言都听不清。
石蕴神经绷紧，双手紧握，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曾经和她说过话的村民慢慢没了气息。
人死了，用他身上的衣服把血擦干净，再抬到担架上，搬到楼下去。
石蕴终于忍不住了，跑到楼下找个角落一通狂吐。昨晚吃的饭全吐个精光，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这年头还真是早走早好，后面死的连张遮盖尸体的白布都没有，裹尸袋也渐渐用光了。
光溜溜地来到这世上，只能带着一身贴身衣物离开。
在生命的尽头，到底想说什么呢？
雪还在下。
石蕴抬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雪势很大，雪花很快将地上的血迹掩埋。
昨天的这时候，谁也没想过这场雪会带走如此多的生命。
她继续回安置楼帮忙。这种死亡方式见了几回后她终于习惯了，也理解了石茂脸上为何会如此的麻木。
她学会在村民吐血的第一时间把人搬到地上，避免血液把被褥弄脏。
等尸体被搬走后，再用这人身上褪下的外衣擦拭地面，将残留的一摊积血擦拭干净。再把血衣给烧了，奔赴下一家。
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相熟之人死去，以及未成年宿舍里那些孩子们痛苦地咽气。
她忙到天光大亮。
石蕴回到家时神经已然处于崩溃边缘，呆呆地坐在还温热的壁炉前。
望着壁炉里的荧荧微光，石蕴那被拉扯到极致的精神终于松动了些。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经过炭火的一顿烘烤，身上那儿被低温压制住的血腥味慢慢散发了出来，臭味弥漫，石蕴皱了皱眉，先去把炕床烧起来，再脱去衣服到卫生间里洗澡。
石蕴躺在浴池中，努力将脑袋里那一片片鲜红给压下，思考未来的出路。
在她看来，这场雪带来的麻烦远比之前的灾难来得严重。首先是死了这么多人，其次是医疗资源大幅度缩水，而被救回来的人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最后，最重要的，水不能再使用了。
雪水是不能用的，或者说所有的水，除密封的桶装水外都不能再用了。
连烧开都不行！
刚刚石蕴从杨朔那里得知个消息，100度的高温根本杀不死那细菌，紫外线更是无法起到作用。必须要像基地那般经过RO反渗透处理后才能使用。
可那设备稀少不说，它还费电啊！
由此可见，未来的水资源又会重新变得无比紧张。除非哪天研究出能杀死细菌的药，且这药的成本还得低廉才行。
石蕴想到这里，不由拍拍浴池里的水。
她现在洗澡用的水来自热水器和水塔。水塔上安装了电热装置，还在水塔外加了层保温棉，避免水塔内部结冰。
她家里几个水塔目前都是存了水的，除天台给卫生间供水的水塔之外，其余水塔全部冻住了。
之前石蕴还为此感到烦恼，现在倒是庆幸无比。有这几座水塔在，她短时间内不缺生活用水。
泡完澡，石蕴换上家居服，先把各个水塔的接水阀门关闭，免得哪天来水时自动上水，把她干净的水污染了。
又去厨房，先看眼厨房里的水缸，再打开灶台旁的窗户看看窗外的水缸。
里面的水缸只剩半缸水，而窗外的还有大半缸。由于有阳光房遮雪，所以窗外的雪缸也没有被雪水污染。
再去地下室，发现她几个月前囤积的桶装水剩的不多了。
15升的水剩了28桶，倒是6升的水还有66桶。多亏她在不缺水后就开始烧凉白开喝，没再喝桶装水。
至于550毫升的矿泉水还剩20提，一提12瓶，她每次上山一口就能喝半瓶，总的来讲并不算多。
石蕴稍稍松了口气，再不济还有鱼缸呢，她的大鱼缸里面有的是水。
想七想八的，又把地下室整理一遍，再换上衣服戴上口罩去铲雪。
她今儿没办法请人了，只能自己慢慢铲。
好在今天的积雪没有昨天厚，加上她有了经验，铲条过道出来不成问题。
再吃早午餐……奈何吃完就吐，石蕴倒能肯定自己没有被感染，纯粹就是闲下来时脑袋里那些画面反扑，把她恶心吐了而已。
但不管怎样，肚子里总要有点东西。
石蕴硬是喝了碗青菜鸡蛋粥下去，然后躺到床上睡它个天昏地暗。
或许是太累太困，她预想中的噩梦并没有出现，反而睡得很沉。
等睡醒时已是晚上九点，石蕴又去村里帮忙。
一连七天，石蕴每天都早归晚出。
这七天里，村中陆陆续续都在死人，不过死亡人数较之前一天多少总会减少一些。毕竟都撑到现在了，身体里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针对这种细菌的抗体。
前三天，石蕴都在照顾病人。
第四天开始搞卫生，将每家每户被血污染的衣物都收集起来焚烧，地上的血迹也要用消毒液清理。
从安置楼搞到村道，还负责铲雪，每天累得直不起腰。直到杨朔不晓得从哪里搞来了大型铲雪车后，石蕴等人才解脱。
最后就是背着喷雾器到处消毒了，整个安置楼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等这些搞完，还活着的村民被挨个转移回自己的家中。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瘦成皮包骨。
死里逃生并不容易，舍弃了一层肉后才把命捡了回来。
而省里的研究所总算从存货的人的血液里找到抗体了，经过研究，特效药在第八天时问世，经过简单的临床试验，第九天时市里的制药厂就开始生产，第十天第一批药被送到小燕山区。
第一批拿到药的是还在和病魔抗争的人，效果简直立杆见影，晚上九点吃的，还没过12点烧就退了。据说第二天早上就能走，然后开始喊饿。
第二批是已经好转的人，他们很可能会反复发病，所以还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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