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蹲在沈濯春身旁，朝她伸出手。
沈濯春会错了意，将两只猫一并抱到怀里露出脸来，仰头问他：“你要哪只？它们都很粘人的。”
想要中间的这只。
希望这只小猫也多粘人些。
最好只粘着他一个。
“都行。”
沈濯春将稍重的一只递给顾晏，拍拍身侧的空地示意他坐下，“这有穿堂风，很舒服的。”
顾晏依言坐下，屈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放松地向后靠去。腰间玉佩垂落，他随手拿起漫无目的地晃着。
二人坐在廊下谁也没开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边云霞一寸寸褪去，浩瀚天幕悄然染上一抹深色。
在沈濯春昏昏欲睡时，顾晏突然开口：“沈昭昭，问你个问题。”
她莫名紧张起来，坐直了身子，点点头。
顾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一下，又很快松开，喉咙有些干涩，低声问道：“沈濯春，你觉得......我怎么样？”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卷过，二人发丝衣袂翻飞，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沈濯春胡乱地梳理头发，忽然头皮一紧，疼得“嘶”了一声。
她顺着那股刺痛摸去，才发现她的发钗勾住了顾晏的一缕发丝，缠得极紧。
沈濯春低头去解，反而越缠越紧，她一贯没什么耐心，索性将那发丝往身旁一直看着她的顾晏手里一塞，“顾晏，你来弄一下。”
顾晏垂眸，修长的指尖摆弄着二人缠在一起的发丝，沈濯春这才想起来：“对了，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顾晏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淡淡的：“我说，这几日有点忙，午间不能陪你用膳了。”
肃清裴家并非朝夕可成，后头还关系着千丝万缕的人，朝堂之上更是错综复杂。他不想让沈濯春牵扯进来，向来是不与她提及这些。
沈濯春应了声，“伴读再过几日便结束了，我照旧去东宫寻你便是，你午间不必再特地跑一趟。”
想来那发丝是真的缠得很紧，沈濯春都想唤青鸢来拿剪刀剪掉了，顾晏才终于解开，将那枚发钗递到她面前。
“我走了。”顾晏站起身来将猫放回沈濯春怀里，看着她鼻尖被小猫毛绒绒的尾巴扫过，鼻子不舒服却又打不出来喷嚏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也罢，慢慢来，至少如今也不算很糟糕。
初夏的风带着些许燥意涌进学堂，沈濯春摊在桌上的书册被吹得簌簌作响，她伸手按住书角，抬头继续听课。
今日是伴读的最后一日，她做事情向来古怪，开头和结尾往往总是极好的，唯独中间的过程却都是随心所欲，不受管束。
这堂课沈濯春听得格外认真，小人不画了，窗外飞过几只雀儿也不数了，只一双眼盯着夫子看，一堂课下来竟得了夫子好几回赞扬的目光。
“昭昭，等下可要去用膳？”顾景宁走到沈濯春案前，顺手替她把案上的书册整理好。
沈濯春原打算下午回府睡个昏天黑地，可眼下瞧着顾景宁欲言又止的眼神，从中琢磨出几分异样，便点点头应下来。
膳桌上，沈濯春看着顾景宁几度开口又咽回去的神色，放下刚夹起准备送入口中的鱼翅，眨巴了下眼睛，“发生什么了？”
她握紧了筷箸，小声试探：“你不会......还要我们陪你上课吧？”
顾景宁哭笑不得，含含糊糊地问道：“你这几日可曾与太子殿下见过面？”
沈濯春摇头，顾晏这些时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她有好几次去东宫找他都扑了空，倒是碰见过一回顾溯。
顾溯还问了她的生辰，并表示届时将会送一个极好的礼。
“没见着他，怎么了？”
“我也只是听说......”顾景宁挣扎着看着沈濯春开了口，“他们说，太子殿下今夜要在秦淮河的游船上与人见面。”
沈濯春“哦”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她先前同顾晏去过一次画舫，只是她有些晕船，一首曲子没听完便兴致缺缺，没待多久便催着顾晏靠了岸。
“许是他这几日公务繁忙有些累了，忽然有了雅兴。”
顾景宁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出来：“他们说太子殿下要在那画舫上见的人是未来太子妃。”
沈濯春怔住，陆筱喝着茶，闻言一口茶水呛在喉咙，眼角都憋出了泪花：“什么？”
“也不一定是真的。”顾景宁观察着沈濯春的神情，补充道：“只是他们瞧着太子殿下特地去接人，且约在了画舫上。”
余下的话，顾景宁没再说。
大乾航运通达，临安城的秦淮河亦是民间贸易的一条要道，颇有几分与国运息息相关的韵味。
故而在民间有个不成文的习俗，若是郎君有了心仪的女子，便可约着她在秦淮河的画舫上相见，若是情投意合，就会得到天子庇佑，恩爱两不疑。
沈濯春下意识咬住嘴唇，沉思片刻，“啪”的一声把筷子往碗沿一搭，陆筱和顾景宁皆是一抖。
莫非？
莫非！
“顾晏他凭什么找太子妃不告诉我。”沈濯春猛地站起身，“他是不是不跟我好了？”
没有莫非。
沈濯春气冲冲地往外走，“我去东宫找他。”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东宫，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也没见着顾晏，唤了个正在洒扫的婢女：“太子殿下呢？”
“回沈小姐，殿下出宫了。”
沈濯春抬眼瞧瞧这天色，刚过午时。
这么早便去了么？
挥手屏退婢女，独自坐在秋千上晃着，一颗心也随着那秋千的起伏起起落落。
她不懂这样莫名的情绪是从何而来，只一概归结于被顾晏气的。
可为何会生顾晏的气，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只隐约觉得，顾晏要有太子妃了。
她不开心。
回侯府后沈濯春就恹恹地趴在桌案上，面前摆着一排顾晏送给她的小鱼，手里捏着那只玉雕小猫，将小鱼一个个推倒，扶正，又推倒。
如此循环几次，青鸢和翠枝在一旁看得忧心忡忡：“姑娘，伴读结束了不应该开心吗？这是怎么了？”
沈濯春摇摇头不说话，心里默默又给顾晏记上一笔。
坏她心情。
正当青鸢和翠枝准备退出去让沈濯春独处的时候，她倏地抬起头，“给我换身衣裳。”
“姑娘要穿哪件？”
沈濯春托着下巴咕哝了一句，“既然是去偷看，自然是要隐蔽些，穿什么呢......”她看着面前的青鸢，“青鸢，给我拿一身你的衣裳。”
青鸢和翠枝皆是一愣，还是寻了身干净衣服替沈濯春换上，“姑娘这是要去做什么？”
沈濯春轻“哼”一声，“偷窥。”
她摸摸头发将发尾坠着的铃铛解下，思考片刻，“替我换个发式，要最寻常的那种，别太招眼。”
夜幕降临，乐伎抱着琵琶坐在画舫平台上，轻拢慢捻，弦音婉转，河面也随之泛起层层涟漪。
沈濯春站在岸边，望着河中荡着的画舫，喃喃自语：“顾晏会在哪里呢？”
一旁的船夫划船经过，“姑娘可是在找你家小姐？”
沈濯春虽穿了身婢女的衣裳，可面容姣好，站在那里也是规规矩矩，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府上出来的。
她闻言点点头，面不改色：“我家挺富裕的，你可知这些画舫中哪艘最华贵？”
船夫一愣，心道这婢女怎的连自家小姐在哪个画舫上都不知道，抬手指向河中央，“中间那个，可要我送姑娘过去？”
沈濯春抬眼望去，河中央那艘画舫灯火通明，颜色艳丽，简直俗不可耐。
她顿了顿，顾晏的眼光何时这般差了。
她朝船夫点点头，抛过一锭银子，“劳驾。”
船夫掂量着手里银子的份量，心道不愧是大户人家。
稳稳将沈濯春送至画舫平台，此处无人奏乐，显得格外安静。
沈濯春放轻了脚步，悄悄挪到前舱，果然瞧见了顾晏，只是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位“未来太子妃”。
他今日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玄色发带束起，穿着身朱红色常服斜靠在软榻上，姿态颇为闲适。
沈濯春咬住了唇，顾晏与这太子妃竟这般熟络。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将耳朵抵在屏风上，凑近了听。
顾晏眼神扫过这画舫内饰，语气带着不耐：“为何非要在此处见面？你直接去东宫寻我不就是了。”
这么想早点见面吗？连半分也等不得？
那人没说话。
“你这次来……”顾晏声音低了些，沈濯春下意识又将头凑近了屏风。
“吱呀”一声，屏风被挪动了一寸。
顾晏敏锐地回头，“谁？”
沈濯春猫着腰跑出去，盘算着从这平台跳下再体面游回岸边的可能性，就被追出来的顾晏从身后拉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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