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喊我这个……”
顾晏像哄稚童入睡般，有规律地轻拍着她，语气理所当然。
“想喊就喊了。”
“卿卿。”
沈濯春重新埋回到顾晏怀里，方才因雨水而冲淡的龙涎香此刻又从他的衣襟间散发出来，盖过棉被放置许久的霉味。
她像是终于找到安全感，在顾晏一下下的轻拍中，沉沉闭上了眼。
梦中，江南一带不再洪水泛滥，反而如那话本里的火焰山般，炽热难耐。沈濯春不舒服地想把身上那座“火山”挪开，挣动几分。
可挪开后身上依旧很热，像回到了那日落水后的感觉一般。她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掀不开。
隐隐约约，她听见身旁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声。
“有点热……淋了雨……”
“……吃点药就好，大抵是受了惊……”
她轻咳一声，便被人轻轻地扶着坐起来，一只瓷勺递到她唇边。
沈濯春下意识以为是药，偏过头想要逃避，唇瓣擦过抱着她那人的脖颈，她感受到那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些。
“是水。”
沈濯春此刻喉咙干得发疼，闻言是水便回过头去，就着那人一直举着的瓷勺一口饮尽，苦涩入喉。
是药。
顾晏骗她。
他声音里带着笑，又舀了一勺递过来：“昭昭，这回是水了。张嘴咽下去好不好？”
沈濯春眼下困意上涌，被他吵得烦，只好勉为其难点点头。
瓷勺递到唇瓣，她下意识张口咽下。
舌尖一苦。
依旧是药。
沈濯春倏地睁开迷蒙的杏眼，嗓音里带着恼意：“顾砚初！”
顾晏忙举起双手投降，哄人的话说了一箩筐，才断断续续喂了小半碗药。
余下的，她是一口也不肯喝了。
扶着沈濯春重新躺下，顾晏的后背早已汗湿，抬眸正对上一直站在一旁的大娘的目光。
他歉然一笑：“昭昭平时里很乖的，眼下不过是路途劳累，才会这般磨人。”
大娘很是善解人意，朝他孙子的方向努努嘴，笑道：“那孩子也是，每次一到喝药就要闹上一通……”
渡秋先前被顾晏急急忙忙喊醒去煎药，眼下瞧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好不容易凑成的药材熬成的汤药，被沈濯春浪费了一大半，自家太子殿下还一脸欣慰。
渡秋默默抬头望天，乌云散去，繁星点点，偶有几声犬吠惊扰夜的宁静，惊飞树上栖息的鸟雀。
雨后初霁，晨光透过窗棂斜射到屋中，沈濯春被刺眼的光线晃醒，蹙着眉撑着身子坐起。
院中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沈濯春仰着头，拖长了语调懒懒地喊了声：“顾晏……”
那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顾晏推开门进来，沈濯春张开手臂等着，一言不发地等着。
顾晏会意，走上前将她抱起，亲了她的脸颊，低声问：“还难受吗？”
他伸手隔着衣衫探了下沈濯春的后背，见触手干爽，没有汗湿才暗暗放下心来。
沈濯春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不舒服。”
顾晏又在她的鼻尖轻啄一下，低声道：“怪我思虑不周，你淋了雨本就应该喝了药再睡，不然夜里总要遭罪。”
沈濯春懒懒地靠在顾晏怀里，抬眸恰与站在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正是昨日那个将他们拒之门外的女子。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乌发用一根黑色的簪子簪起，身形有些瘦弱不堪，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站在院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坚韧。
沈濯春拍拍顾晏肩膀，又看看站在院中的女子示意他把她放下来。
有外人在，她不好意思与顾晏这般亲昵。
顾晏顺着她的视线朝外望去，见状温声解释：“方才我在与她在谈她丈夫的事情。”
这女子的丈夫确实如那大娘所言，曾在前江州知州手下当差。说是当差，实则不过是干一些跑腿打杂的活，根本接触不到任何有关江州财政收支的事情。
女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哽咽道：“可前些日子，他忽然告诉我，我们可以去江州城里面住了，不用再待在这穷乡僻壤了。我很疑惑，问他哪来的银子，他说他眼下还没有，只要他要帮那知州完成一件事情后，知州会赏他足够他在江州安身立命的银子。”
沈濯春蹙眉沉思，替江州知州办事？难道她丈夫当真牵涉其中了？
女子又道：“那天晚上他回来，说知州安排他去开船，只需将船停到一个知州指定的地方，便可拿到银子。”
“我丈夫也觉着其中有蹊跷，这般简单的事情为何会交给他？可那知州说，这里只有他一人通水性，是信得过他才将这差事交给他去完成。”
沈濯春递过一块巾帕让她擦眼泪，那女子接过道了谢，一时间情绪不稳，停顿了半晌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后来他把船送到后刚回来没两天，我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去江州，官府的人就来把他带走了，说他贪污官银。”
“可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给他，寻常判决根本不会这么快，他刚被抓走，什么证据都没查到，就被判了斩立决。”
桌案下，沈濯春握紧了和顾晏牵着的手。
顾晏微微偏头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朝那女子正色道：“如若你所言非虚，我们定会替你丈夫讨回公道。”
女子闻言，起身便要给他们跪下，沈濯春忙伸手扶着她的臂膀将她拉起，“不必如此，我们此番来……”她顿了顿，“是为了去江州寻亲，不知你丈夫在哪条河上替那知州送船？”
“离这里不远，就是毗邻处的那条河。”
弯刀河。
因中游弯曲形状酷似弯刀而得名，可那确实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小河，若非顾晏来时在马车上多看了几眼地图，恐怕也会忽略这样一条细小的支流。
为何要让她丈夫去给在那里的人送船？难道是觉着马车显眼，不便行事？
顾晏眉头紧皱，又或者那官银就藏在那船上，顺流而下送到接应之人手中。
不管是何种情况，眼下都不能再耽搁，时间拖延的越久，查案的难度就越大。
沈濯春低声轻咳几声，顾晏握紧拳头又很快松开，扶着沈濯春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温声道：“昭昭，你病还未痊愈，我先去前方探路，你明日再与我汇合，可好？我让渡秋在这里陪你。”
作者有话说：
有点匆忙写的等完结的时候再回来修改一下吧～有点想卡在52章完结嘿嘿
第33章
沈濯春原是不肯的。
她一向信自己的直觉， 眼下她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仿佛已经可以窥见那场即将到来的变故。
但看到顾晏紧蹙的眉头和担忧地覆上她额头的手，她还是点点头应声， 环抱住顾晏的腰， 把脸埋进他胸前蹭了蹭。
她知道顾晏的为难。
拖的时间越久对查案越不利，他想尽快查明真相回京复命。沈濯春不想因着自己这点若有似无的预感， 影响到他行事。
沉默半晌，她才闷闷开口：“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等我病好些， 就去官驿找你。”
她抬眸看着顾晏，拔高了些声音， 握着拳头举到顾晏脸前。
“若我去寻你时， 你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抱住我， 我就……”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已被顾晏捧着脸颊， 尽数堵了回去。
分明只是一次寻常的分离，甚至不日就能再见， 可偏偏有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争先恐后地表露出来。
沈濯春握住顾晏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慢慢调整呼吸。她有些站不稳，整个人都倚靠在顾晏身上， 才勉强立住。
眼眶泛着红，一时间难以分辨是不是因为方才的吻， 还是那股涌上心头的不安。
她不喜欢这样悲伤，索性静静地靠在顾晏身上不说话。顾晏伸手轻捏了一下沈濯春的耳垂，将她飘散的思绪唤了回来。
午时日头正烈，顾晏把沈濯春抱到凳上坐好， 自己则站着替她挡出一片荫凉。
她伸手勾住他腰间的玉佩晃晃，眨着眼看他：“我风寒还未痊愈，你这般亲我，不怕被我过了病气？”
“到时候，你可别要带着病去查案了……”
顾晏扣住她在他腰间作乱的手，没再让那几根穗须遭罪。他捏住沈濯春的手，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揉捏过去，闻言低声道：“若是传染给我，让你少受点罪，那倒好了。”
声音很低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四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但却像那日去静宁寺听到的钟声。
沉重，又带着些莫名的忧伤。
沈濯春这些年将养着，相较于幼时已是好了不少，至少不会三天两头被灌下几碗苦药。
顾晏喜欢看沈濯春鲜活明媚的模样，即便在他心里她什么模样都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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