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还会抱着她转上几圈，逗得她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脖颈。
若是遇上雪天，顾晏索性就会抱着沈濯春倒入特地没让婢女清扫干净的雪堆里，在厚厚的白雪上印出两个紧贴着的身影。
这是唯一一次，她跑得这样急促，脚步声这般明显，顾晏却没有起身抱她，甚至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因为那片衣角，自沈濯春发现时便是那样，过了这么久，仍原样摊在那里没有移动分毫。
顾晏已经痛到，连将露出来的衣角收拢藏好的力气都没有了吗？倘若此刻还有追兵，定是能轻易发现这抹扎眼的墨绿。
“顾晏！”
沈濯春踉跄着扑到树后，双腿一软再也站不住，跪倒在顾晏身旁。
顾晏仰面靠着树干，薄唇紧抿，唇角溢出血丝，额上还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没了雨水的掩盖，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即便靠得这样近，沈濯春也闻不到顾晏身上那股淡淡的让她安心的气味。顾晏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沈濯春抖着手，将指尖探到顾晏鼻下。
轻轻的，时断时续的呼吸拂过沈濯春的指尖，她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声来。
可她知道眼下的状况她不能脆弱，又生生把泪水咽了回去，眼眶干涩生疼。
她小心翼翼把靠在树上面无血色的顾晏揽进怀里，顾晏的头温顺地搭在沈濯春的肩窝蹭了蹭。
沈濯春鲜少从这样的角度去看顾晏，平时里都是她这般躺在顾晏怀里，眼下两人位置交换，她能看到顾晏垂下的眼睫，眼尾的那颗泪痣也愈发明显。
大约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他因痛极而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几分，覆在腰间伤处的手松开，改为抓住沈濯春的一截衣角，紧紧握在手里。
他呢喃道：“……昭昭……昭……”
沈濯春抚上顾晏握着她衣角的手，冰凉刺骨，再没有往日的温度。
她抖着手要从怀中取药，听见顾晏的呢喃声忙低下头去听，她原以为顾晏会是像她受伤时一样，会在昏迷中不断喊疼。
可顾晏一直唤着的，却是她的名字。
沈濯春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她几乎要看不清手中的药。
一滴泪水砸落在顾晏紧闭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惯常清明的眸子此时混沌一片，身上的伤口淋雨后一直在隐隐作痛，他感受到额头传来的热度，刚要挣扎着起身，就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人怀里。
他看着面前抽噎着找药的沈濯春，有那么一瞬间，顾晏以为他是疼出了幻觉，低声疑惑道：“……昭昭？”
声音微弱，但沈濯春还是听见了。
她找药的动作一顿，垂眼对上顾晏半睁的眸光，嘴一撅，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
顾晏只觉着，方才浸入伤处的雨水，都没沈濯春的泪灼人。
他挣扎着抬手，替她抹去眼泪，强撑着笑着逗她：“我方才还以为是假的昭昭……眼下摸到了，不是假的，是小哭包昭昭。”
沈濯春抽噎着把药递到顾晏唇边，顾晏刚要含住，沈濯春又猛地把手收回去：“我去给你找水。”
她轻轻把顾晏扶起，重新靠回到树干上，一脱离沈濯春的怀抱，顾晏便皱起眉，小声嘀咕：“要什么水，其实我可以直接吞的。”
沈濯春正抬头去寻那些宽大的叶片，估摸着上面可能会承接住雨水，一时间没听清顾晏的话，询问道：“什么？”
顾晏轻咳一声，牵动了腰间的伤处。
他还未说话，沈濯春就指着他的伤口警告道：“你就靠在那，不许说话了。”
顾晏捂着伤处抿了抿嘴，怎么他昏迷时沈濯春哭得那样伤心，他刚醒这态度怎么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
幸好雨方才下得大，沈濯春挑了一片看起来干净些的叶片，小心翼翼把那叶片上积存的雨水汇聚起来。
“张嘴。”沈濯春把药递到顾晏嘴边，顾晏张嘴咽下，两个人眼下都狼狈成这般模样了，他还有闲心，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掌心。
沈濯春瞧着顾晏的动作，瞪了他一眼却也没阻止，低声道：“不许嫌雨水脏。”
嘴上强硬，手上却是小心翼翼托着顾晏的脖颈，把水一点点送进去，看着他艰难咽下后又低下头去看他腰间的伤口。
伤处此前只做了简单的包扎，眼下那伤口早已被雨水冲刷刺激得再次渗出血来，即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腰间的伤口不断有温热的血往外涌。
顾晏失血过多，方才强撑着逗沈濯春，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眼皮昏昏沉沉就要阖上，腰间的一阵刺痛把他从昏沉中拽了回来。
“嘶。”
“沈昭昭……”他现在说一句话便要喘上一会儿，嘴上却也不肯吃亏，“你这是要在这荒山野岭谋杀孤，好拒绝当我的太子妃？”
沈濯春不说话，仿佛刚刚那句不许说话是对她自己说的。
看着顾晏身上血淋淋、因着没有及时包扎而发炎红肿的伤口，大滴大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幸好这山里药材丰富，她很快寻到了妙手医师手稿上记载的山里用于止血的草药，碾出汁液。快速眨着眼睛让朦胧的视线清晰些，按着记忆里的法子，将药敷了上去。
顾晏看着面前光流着泪却不说话的沈濯春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说：比起腰间的伤口，沈濯春的眼泪更让他疼些。
可一低头，看到沈濯春专心替他包扎的动作，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濯春这样爱惜他，他若说了，反倒会显得沈濯春这份心意只是自作多情。
顾晏挣扎着抬起手，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处，微微皱眉。
沈濯春停下手上的动作，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指责他伤成这样还要乱动是不知道疼吗？
却看到顾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铃铛，伸到她眼前。
她认出来了，是她很久很久之前丢失的那一个。
那日回府，青鸢替她梳头时问她怎么少了一个铃铛，找了半晌没找寻到，顾晏送她的铃铛多，索性也就没在意。
未曾想，竟是被顾晏拾了去，还一直贴身收着。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才发现今日所佩戴的铃铛，恰好在方才的寻找中掉了一枚。
只余下右边发尾的这一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
“叮”一声脆响。
顾晏指尖轻晃着铃铛，眉眼含笑，目光落在沈濯春身上。
“听见铃铛响，就知道是我们昭昭从天而降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燃尽了4500字嘿嘿嘿
第35章
顾晏看着面前有些怔住的沈濯春， 低低一笑，温声道：“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沈濯春咬着下唇， 一时没有说话。
顾晏见她这般， 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唇角，用眼神制止她再咬。
沈濯春下意识松开咬着的下唇， 撅着嘴看他，摸摸那枚失而复得的小铃铛。
小声道：“……你身上有伤，还是不要再乱动了。”
话音刚落， 她伸手就要把那铃铛收走。顾晏却微微倾身，皱着眉头将那铃铛挂回她的发尾， 指尖轻拨：“不过是挂个铃铛而已， 不碍事。”
沈濯春见状刚要说什么， 顾晏就猛地起身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鼻尖的血腥味霎时又浓了几分。
想来是方才拽她的那一下动作幅度太大， 顾晏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来了。
她偏过头，刚要去查看身后人腰间的伤。
耳边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不是来找他们汇合的渡秋。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 显然是有一波人在漫无目的搜寻着什么。眼下这种情形，他们在找谁， 一看便知。
可顾晏伤重，稍一动弹便会牵扯周身伤口， 而渡秋和她分开在两个地方寻找顾晏，此刻恐怕隔着一整个山头的距离，一时半会儿难以赶来。
沈濯春低下头，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顾晏察觉到她的动作， 下巴抵上沈濯春的发顶轻嗅一下，垂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害怕，昭昭。”
“我在呢。”
那天在大娘屋中，顾晏也是这样安慰她的。好像从小到大，从和顾晏相识那一日起。
他就一直在。
大到及笄礼，生辰这些要紧日子，小到或许那天只是她头一回完整背出一篇文章，得了夫子一句夸赞。
顾晏都一直在她身旁。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笑着看她。
侧耳倾听了半晌，脚步声似乎渐渐远去，想来是没发现他们。沈濯春微微松了口气，转过身，正要查看顾晏的状况。
就与一个黑衣人，对上了视线。
她下意识抓住顾晏的衣襟，顾晏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仰头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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