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发间不知何时夹了朵坠落的桃花，再往下是一双小鹿般澄澈的双眼。
心底那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霎时间烟消云散。
顾晏下意识用力按着身下粗壮的树干，掌心的刺痛提醒他，这不是黄粱一梦。
她……怎么会来？
不是说沈濯春抗拒这门婚事，在侯府闭门不出、甚至闹到要绝食的地步吗？
渡秋这个废物点心怎么传的消息。
本不想这般唐突地请旨赐婚，至少要等到沈濯春认识他，对他有千丝万缕的情感后再开口。
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她十八岁生辰前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一劫。
特地去寻了无相大师算了二人的八字，费了些工夫得了串佛珠，想着成婚后与沈濯春的距离近些，更好发挥珠子的效用。
可圣旨刚被送往定远侯府，顾晏便后悔了。
他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沈濯春的想法。
是否会喜欢这门婚事，是否会喜欢上他？
顾晏觉得自己搞砸了事情，这才一直躲在这御花园不敢去见她，怕看到她不耐的眼神。
本想在沈濯春面前卖弄一下，谁曾想见到她心神过于震颤，跃下树干的姿势略显仓促，一时没稳住重心，直直撞上近在咫尺的人。
这块积雪本就厚实，加上顾晏的身量要比她高上不少，沈濯春无法也来不及站稳，退了一步踉跄着往后倒去。
顾晏眼疾手快伸手垫在她脑后，双双跌落在雪堆上，印下一道在旁人眼里格外……缠绵的雪痕。
两人鼻尖相撞一瞬，又猛地避开。
沈濯春脑后抵着对方温热的掌心，脸侧贴着他靠在自己耳边的臂弯，鼻尖萦绕的，尽是顾晏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下意识侧过头去。
不用想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耳尖定然红得滴血，可余光一瞥，扫见一处与她一般红的耳廓。
甚至更红些。
那抹红顺着脖颈微微蔓延，直至隐没入衣襟深处......
她顺着那泛红的肌肤下意识想要往更深处瞧去，敞开的衣襟就被只骨节修长的手迅速合拢。
沈濯春这才回过神来，欲盖弥彰般轻咳几声，眼神不自然地胡乱瞟着。
她方才到底在看些什么！
沈濯春兀自躺在雪地上降温，熟悉的指节却再次伸到她眼前。
见她愣神，便略微凑近，轻轻晃动两下，像在与她打招呼。
原来他腕骨处也有一颗小痣。
好巧，似乎与她在同一位置。
顾晏见面前这个似乎摔傻了的人躺在雪地里，仿佛连寒冷都察觉不到般一动不动，不由懊恼自己方才怎么会没站稳。
他拢了拢沈濯春身上毛茸茸的披风，托着她的肩膀将人扶起，拍尽她身上沾上的雪。
围着沈濯春转了一圈，迟疑片刻，担忧开口：“抱歉，可有不适？”
她连连摇头，发间的铃铛随着动作擦过顾晏的胸膛发出轻响，沈濯春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距离靠得过近。
脑海里想起容婳叮嘱的类似于“离太子殿下远些”的话语，忙不迭退后两步。
回想着前些天学的礼仪，微微欠身：“太子殿下。”
顾晏见她后退先是皱眉，还未来得及心生难过就又被她这番疏离的称呼和动作噎了回去。
差点忘了，这桩婚事是他一厢情愿求来的，他的心上人恐怕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到他。
更遑论对他有意了。
顾晏抬起的手又放下，垂在身侧僵硬地做着松开又合拢的动作，对上眼前人那双乌溜溜的杏眼。
他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别怕我。”
沈濯春正盯着他眼角那颗泪痣发呆，闻言回过神来，恰好撞上顾晏直直投来的视线。
“没有怕你。”
只是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想来是面前这位太子殿下与传言中太过于不同，昨夜容婳说的那些苦口婆心的话语，瞬间都被她抛诸脑后。
上前一步，裙边擦过顾晏的衣摆，她垂着脑袋在包里翻找，摸出一颗饴糖，递到顾晏唇边。
“给你吃糖。”
话刚说出口沈濯春就有些不安，她目前还拿不准这顾晏对她的看法，虽然她打心底里觉得这人外貌确实不错，但万一他觉得自己......
不可能！没有这种可能！
沈濯春脑海里思绪翻飞，忽觉指腹一空，其上似乎仍残留着糖块的粘稠感。
她指尖蜷缩一下，忙摩挲着指腹想将黏腻感散去，可效果甚微，脸颊悄然染上抹薄红。
他怎么......直接就着她的手吃掉了。
温热的鼻息尽数打在她指尖，倒像是一种别出心裁的诱引。
顾晏慢条斯理地咀嚼这颗小小的饴糖，歪头望着眼前几乎要将这雪地看出个窟窿来的人。
轻笑一声：“好甜。”
沈濯春朝包里看了眼，正想说有不那么甜的。就发现方才随手拿的并非饴糖，而是青鸢担心她晕车特意给她放的酸糖。
翻找的动作一顿，面露疑惑：“可我给你的是酸糖。”
“哦？”顾晏抿唇思考片刻点点头，俯身凑到她眼前，眼底漾着笑。
沈濯春在他的浅棕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冬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在两人身上照出一道浅黄色的光圈。
“我觉得很甜。”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想看的番外嘛[奶茶][奶茶]
第52章
“啪”一声， 顾晏唇瓣吻上那朵娇艳欲滴的迎春花。
花枝方才因沈濯春倒下而掉落在雪堆，沾了雪粒，碰在唇瓣上带着股凉意， 倒是让他微微定下心神。
自从见到她后一直剧烈跳动的心， 总算是能寻得平稳。
他隔着轻颤的花枝与沈濯春对上视线， 轻挑眉梢，无声询问她这是何意。
沈濯春唇瓣翕合半晌也没能想出个缘由。
总不能坦言，她是害怕这人靠得太近，而且眼神还直直地盯着她。以至于她恐他要吻上来， 才慌不择路捡起花枝挡住的。
索性破罐子破摔，她问出了纠结一路的话语， “你要和我睡吗？”
“什么？”
顾晏自诩思维敏捷，任何新鲜事物于他来说不出半日便能学会。
可唯独面对沈濯春，他总像个愣头青。
昔日在暗处偷偷看她的时候， 便时常难以跟上她的所为， 而今当面交谈， 他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强接招。
自那年上元灯节仓皇一瞥， 至今也已是数载，确切时日他已记不太清。
只知自那以后， 每逢集市灯会， 他总会去那高台上坐上一整夜， 盼着能再窥得那人的背影。
沈濯春咬了咬下唇， 阖眸深呼吸几次后才睁开，挣扎道：“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顾晏嘴角噙着笑， 闻言颔首。
“你什么也没听见。”
他接过她手中的花枝， 指尖微旋。枝上那两朵颤颤巍巍的迎春花随他动作落下， 坠入两人印下的雪痕之上。
“好， 你重新说。”
“成婚后，你要与我睡在一张床榻上吗？”
从未想过第二种可能的顾晏：“......”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的落花。
花瓣散落，稍显狼狈地陷在雪里，顾晏只觉，自己眼下比这残花还要凄惨几分。
轻叹一声：“理应是要同榻而眠的。”
“你愿意么？”
沈濯春偏头望向躺在她身侧的人，两人同盖一床被褥，青年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传来。
她下意识将手探出被外，却被人拉回被中，末了，还将被褥掖了两道，彻底扼杀她的想法。
看着探身过来的人，沈濯春不由腹议：都睡一起了，还问她愿不愿意！
手被人塞回被中，被褥一直盖到她的下颌处。
贪凉被逮个正着，她眨巴着眼睛心虚的模样着实有趣，顾晏起了坏心思，猛地将被角盖过她的头顶。
沈濯春眼前骤然漆黑先是一惊，后抬手将锦被掀开露出毛茸茸的发顶。
望着气定神闲、撑着额角看她的人，没好气道：“不愿意，太子殿下能去偏殿睡吗？”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身旁人答话，刚要偏过头去，便察觉到那一直与自己隔着些距离的热源，正一点点靠近，直至微微贴上她的手臂。
沈濯春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小声嘀咕：“殿下你很冷吗？为什么要靠得这般近？”
顾晏轻笑一声，在被下寻到她的手腕，隔着单薄的里衣虚虚握住。
“殿下是谁？”
“昭昭，洞房花烛夜都喝过合卺酒了。”
“你该唤我夫君。”
沈濯春闻言一阵语塞，只好揉了揉眼睛，佯装困倦。
“殿……”下意识想唤他殿下，可念及顾晏方才所言，又生生咽下，纠结半晌：“你方才说什么？我好困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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