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兰也不能免俗。只是她天生偏理性，又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强势，早早学会了克制。情绪有了就压，等长大成人，那些后天养成的习惯已然成了她内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高考冲刺压力最大的时候，十八岁的李嘉兰也曾短暂有过这样的幻想。
在十八岁的少女心目中，那样光彩夺目的男生，必然完美无缺，他的性格肯定就像他的容貌、家世、才华一样完美。好比小说里写的，对外彬彬有礼、但也严于律己，只在对女主的时候温柔体贴、心思细腻，不但能照顾呵护她，还能接住她每一分一毫幽微的情绪。
可真正的梁席安，他的优点和缺点是一体两面。
家世显赫、惊才绝艳，但也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在社交场合的谈笑风生，那也令他疲倦，所以他迫切需要一个发泄脾气、能承接他压力的地方。
作为女朋友，住在他家中和他关系隐蔽的李嘉兰，就是这个最好的对象。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嘉兰不再做那种童话故事一般的美梦。
十二月气温骤降，晚上的京城已然彻底入冬，寒风凛冽，如刀割面。
李嘉兰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忘了裹围巾，只好缩着脖子，一边跺脚一边等出租车。到家之后嗓子发紧，她没在意，熟练地倒热水喝，再洗个热水澡，好了不少。
然而早上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到镜子前一样看，脸颊上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倒是白的。她把体温枪翻出来，对着脑门滴了一下：三十七度六。
只是有点低烧，喉咙不疼鼻子也没堵，她没多犹豫，换衣服出门上班。
除了脸色微微异样，她状态一如往常，只走路的时候有些避着人。沈思思看她这鬼鬼祟祟的样子，眉毛一挑，看到她比平时红了几分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还打趣：“怎么了？一副被爱情滋润过的样子。”
李嘉兰一愣，无奈：“没，他都出差十来天了。”
沈思思长长“哦”一声：“出差这么久，那走之前可得狠狠的……”沈思思眨眨眼，笑得促狭，“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这猜测天马行空，或者说就是个玩笑，却把李嘉兰吓了一跳。
她以前偷偷看过梁席安的体检报告。可能是挑剔的性格和洁癖使然，他和那些烟酒不离手、花天酒地的艺术家很不一样，他爱惜自己的身体，体检也事无巨细，其中甚至包括精子质量这一项。
梁席安的身体很健康。倒是她，虽然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她体质偏寒，从青春期开始一直有严重痛经的毛病。医生看她的年纪，还委婉地跟她提过，说如果要备孕，一定要提前开始保养。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并不是次次都做好了措施，但她从没受到过意外怀孕的困扰，原因很可能是在她自己身上。
有次她在床上试探着说了这件事，给梁席安乐得不行。
她当时真是羞愤欲死，梁席安还故意逗她。过了几天，她才想明白梁席安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毕竟他们不可能结婚，那她在生育上有障碍，对梁席安来说反而是好事一桩。
想到这里，李嘉兰眸光微暗，心神却定了：“没，真没有。这可不能胡说啊。”
“开玩笑嘛。”沈思思笑道，“不过现在这个年代，奉子成婚也没什么，反正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了，知根知底的……”
没办法，李嘉兰只好说自己暂时不想结婚，更不想生孩子，勉强地把人敷衍走了。
但实话实说，她还是挺喜欢小孩儿的。只是这恐怕和她跟梁席安的关系一样，不可能。
所以，别多想了。
刚到公司的时候还好，沉浸工作中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休息喝水的时候，李嘉兰发觉喉咙里像被刀片划过一样的痛感。
正要喝水，宋允扬端着咖啡过来递给她，无意一瞥，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嘉兰姐，你脸好红。你是不是生病了？发烧了？”
“应该没有……”话送出口，李嘉兰才发现嗓子哑了。
“应该没有？”宋允扬急得直接用手背探她额头，“烫死了！你快量量温度，休息会儿。严重的话要说不定还要去医院吊水。”
“没事，我吃点药就行。今天那批褪色参数要跑完，别管我了。”
宋允扬也没资格管她，只能转身走了。
李嘉兰倒不是嘴硬，她真没觉得自己多么脆弱。她也不是对自己的健康完全不伤心，这不就把厚外套披身上了。
宋允扬远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放心了一些。但过了五分钟，又端一杯姜茶过来搁她桌上，一句话没说就走开了。
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李嘉兰心头一暖，在心里倒了谢，再喝一口，整个人瞬间暖了。
下午，忙碌的间隙李嘉兰拿出手机一刷，刚好出来了梁席安新发的条朋友圈，显示是一小时前。
是海边酒店的泳池，透蓝的水面波光粼粼，延伸到画面边缘和天空连成一片。照片中央，他趴伏在泳池边，能清晰看到他清晰的背肌，挂在上面的水珠晶莹剔透，折射着明媚的阳光。
虽然梁席安是专业的摄影师，但他的朋友圈向来随意，生活中乱七八糟的碎片，什么都有可能发一点。他也不会精心修图，想发就发。
他工作中有各种各样的同事搭档，出差还有随行的助理。他从不缺给他拍照记录生活的人。
这张照片似乎和平时的没什么区别，但没来由的直觉让李嘉兰顿住了滑动的手。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发现泳池边的躺椅搭着一条鹅黄色的浴巾，很亮眼的颜色。
她的目光被那抹不属于梁席安的颜色攫住，思绪却飘远了。
当年追求梁席安的时候，虽然她毫无经验，笨得可以，却也竭尽了全力，让自己的搭话不要显得太刻意、太打扰。她会先给梁席安的朋友圈点赞评论，如果对方回复了，那说明现在有空，她再切换到私聊窗口，尬聊几句。
确认关系之后，聊起来就轻松随意了很多。但梁席安还是会忙，回复的速度极度依赖心情，突然发火也毫无征兆，让她防不胜防。
渐渐的，除非必要，她一般不会有事没事去烦梁席安。
这条朋友圈……她努力揣摩，一小时前还在泡泳池，现在总不至去工作了吧？
她攒够勇气切到小窗，发消息问：“你今天休息吗？”
海岛那头，梁席安正在躺椅上翻手机。
“等会儿。”他头也没抬地对旁边的乔晚说了句。
乔晚举着沙冰杯的手顿在半空，她张了张嘴，却见梁席安直接转了过去，背朝着她低头敲手机，明显是避嫌。
她撇撇嘴，把杯子放到阳伞下的小圆桌上。
梁席安在手机上回复：“怎么了？”
李嘉兰一看这速度，肯定不忙，继续打字：“我今天提前忙完了，正好看到你的朋友圈。”
谁料梁席安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
李嘉兰吓了一跳，把音量调到最小，侧身躲到挡板和电脑的夹角里。屏幕上，梁席安的脸在泳池边的树荫底下，微卷的发尾带着水汽。
她紧张地压低声音问：“旁边没别人吧？”
梁席安无所谓道：“没需要避着的人。”
他从躺椅上起来，懒洋洋地一边走，一边跟她抱怨，说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堆破事儿，酒店还不干净，居然有蚊子，连续几夜没睡好，烦得要命，今天好不容易才有时间玩玩水。
李嘉兰静静地听着，隔着屏幕看他，偶尔应一声。
最后，梁席安忽然道：“早知道睡不好觉，就把你带过来了。”
李嘉兰一愣。
漫长的夜晚难以消磨，一个人躺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辗转反侧的时候，需要什么不言而喻。她太明白了，也一直深信这段关系能持续七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这个“用处”。
她垂下眼：“跟着你去那么多天，肯定会被别人发现。我也请不了那么久的假……”
梁席安“嗯”了一声，大概也没真想让她去，只是随口一说。
视频背景里的角落，就在梁席安刚打来电话时的树影那边，有个人影一晃而过。长发白裙，tຊ身形纤细。
李嘉兰愣了一瞬，以为自己看错了。
正要再看，梁席安那边远远传来几个人的声音，喊他过去吃饭，脚步声朝这边靠近。梁席安脸色一变，偏头看了眼声音的方向，连招呼都没打，视频就断了。
李嘉兰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暗下去，屏幕回到聊天页面，但没再多说什么，默默收好了手机。
今天准点下班，地铁要近一个小时，他坐在椅子上随手刷了刷微博，乔晚的账号就在首页推荐里跳出来。
乔晚刚好在几分钟前更新，九张图，定位在海岛。海滩夕阳，椰子树，泳池。蓝色的水面，白色的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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