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桌边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请问是李嘉兰李小姐吗？”
这场面太正式了，李嘉兰不由自主站起来，讷讷地点头应：“是，是我。”
“抱歉，来晚了。请坐。”男人微微一笑，在对面坐下，把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动作从容，接下来一句话却让她原地愣住，“很显然，我不是今天要跟你相亲的那个人。我是替我外甥来的。”
“……什么？”
男人推了下眼镜，露出一个淡淡的无奈的笑：“我外甥，你原本的相亲对象，他不想来，但答应都答应了，不好直接推，我姐就让我来替他说一声抱歉。”
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顺便，也是让我自己出来走走。”
李嘉兰没太懂，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舒服，声音低沉平稳，有种莫名的信服力。她下意识没有追问，配合地点头。
“让你久等了，今天我请你。”男人拿起菜单，仔细地询问她的喜好和忌口tຊ，叫来服务员，逐一报上菜名。
他神态动作都很自然，好像他们本就约好了要一起吃饭，甚至认识了很久。点完菜，他把菜单放下，看着她，目光坦诚。
“既然都坐下了，我跟你实话实说。”男人说，“我今年三十三，结过一次婚，但我妻子在三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了，现在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女儿。我姐和外甥都希望我趁着还年轻，抓紧时间再找个人，但我一直坚持拒绝。他们母子担心我，又说服不了我，最后才用了这种不恰当的方式……很抱歉。”
李嘉兰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了几秒才道：“很抱歉听到这些。但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男人又笑了笑：“我不想耽误没结过婚的年轻女孩儿。在我看来，婚姻得发自爱情，所以我也不想找个有类似经历的人凑合过日子。这些话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先跟你说清楚。”
李嘉兰摇摇头：“不奇怪。”
菜上来了，他先给她夹菜，又给她倒茶，动作自然，体贴周到。
吃饭的时候也不冷场，男人时不时挑起一个话题，问她做什么工作，听说她是程序员，顺势说他自己公司技术部那边有个项目最近在招顾问，问她有没有兴趣了解。
吃着聊着，李嘉兰渐渐敞开心扉，等到对方刷卡买单的时候才恍然想起这是一场相亲，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说回头把自己那一半钱转他。
男人笑笑，只说：“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冬日里天色暗得早，从餐厅出去时路灯已经亮了。
车是低调的黑色奔驰，内饰干净整洁，后座装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零散地扔着几个毛绒玩具。李嘉兰好奇地看一眼，对方立刻半开玩笑地来了句：“那是我女儿的座驾。还不错吧？”
李嘉兰莞尔，男人又提醒她：“系安全带。”
车开得很稳，车里气氛也很融洽，时不时聊两句闲话。到她家楼下停车，男人才偏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李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李嘉兰掏出手机，两个人扫码加上好友。
“闻远舟。”他说，“我的名字。”
“李嘉兰。”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眸光柔和，“今天很开心，多谢你陪我。”
李嘉兰下车，目送他的车开走。闻远舟的朋友圈简单干净，一两周发一条，但翻来覆去都是一个相貌甜美的小女孩。去公园放风筝，在家里搭积木，趴桌子上画画画到一半睡着的……
她隔着手机看着别人的生活，眼神不自觉地越来越柔软，嘴角也弯了弯。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嘉兰。”
李嘉兰一惊，猛地转过身。
梁席安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下颌绷着，薄唇抿得死紧，眸子里暗色翻涌。
李嘉兰下意识把手机收起，背到身后，微微皱起眉。
梁席安低头看她，声音压着：“李嘉兰，你去相亲了？”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梁席安短促地冷笑一声，“那个男的，都三十多了吧。”
李嘉兰抿着唇没说话。
梁席安喋喋不休地质问：“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李嘉兰皱起眉：“够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梁席安冷笑一声：“李嘉兰，你难道觉得你离开了我，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男人吗？”
李嘉兰一愣。
她一直知道，梁席安看不上她。可是此时此刻再听到这种话，还是会觉得心寒。
曾经他无来由的怒火一次次让她畏缩、恐惧，直到麻木。然而这一次，彻底一刀两断决裂之后，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话就脱口而出。
“那你好在哪儿了？”
梁席安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猝然笑了，是气到极点的笑。
李嘉兰冲动说完立刻就后悔了，下意识缩起肩膀。
梁席安看着她不肯抬起的头，颤抖的肩膀，用力吸了一口气，忍了忍，又喊：“李嘉兰。”
她还是没有看他。
“李嘉兰，我怎么不好了，你说。”
李嘉兰不得已开口：“如果你觉得你很好，那就很好吧。但我……”
“但你怎么。”
“我……我觉得跟我差不多的，就很好。”她原本还有些哽咽，但说着说着就顺了。她甚至敢直视他的眼睛，“跟我差不多的。家庭情况，工作收入，外形条件……都差不多的。”
梁席安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李嘉兰心头酸涩：“难道你觉得那样的都看不上我吗？”
梁席安想也没想：“不然呢？除了我还……”
李嘉兰不想再听，直接打断：“行，我都配不上！你不要再说了。我找不到合适的，那就算了。我又不要上赶着。正好，我也觉得很累。一个人过，说不定更好。”
梁席安脸上表情变化，堪称精彩，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气得青筋暴起。
就在一小时前，他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头，隔着玻璃亲眼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吃饭，看着那个男人给李嘉兰夹菜，倒水，殷勤备至。她表情一直是放松的，不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永远紧绷着扫兴。
十分钟前，他又眼睁睁看见那个人送她回来，看见他们相谈甚欢，拿出手机，交换联系方式……
“李嘉兰，我查过了。”他压着声音，“那个男人。姓闻对吗？一个小小的高管，网上都能搜到他资料。他经济条件倒是凑合。但他前妻死了，还带着个孩子。这些他跟你说了吗？”
李嘉兰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梁席安，你不但跟踪我，还查他？”
梁席安不以为意：“不然呢，看你傻乎乎地上当受骗？你是不是还以为遇到小说里的霸道总裁了？温柔体贴有钱还专一。你能不能好好想想，怎么可能？”
李嘉兰也恼了：“梁席安，不是你觉得别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闻先生人很好，没有任何要欺骗我的意思，他都告诉我了。你也没有必要用非法手段去查他，直接问我就好了。”
梁席安简直火冒三丈：“你！李嘉兰！二婚的你都不挑？”
李嘉兰看着他，没有再躲，声音平平稳稳地送回去：“我……我虽然没结过婚，但和离异也没什么区别了吧？我其实跟他差不多。其他条件还不如他。”
一句话把梁席安噎得哑口无言。
看着那张白净温婉、安安静静的脸，梁席安只觉前所未有的荒谬。
从以前她来不会反驳他。漫长的七年里都是这样。可短短的几个月，什么都变了，彻底变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但跟其他男人出去约会，言笑晏晏，愉快放松。甚至在他面前维护别的男人。那个男人还处处都不如他。
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我走了。”李嘉兰转身就要走。
“李嘉兰！你疯了吗李嘉兰？你要给人当后妈？你——”
“你回去吧。”李嘉头也不回地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回京城，回你的家吧。”
“李嘉兰！”梁席安又冲上来扯住她肩膀。
李嘉兰力气敌不过，只能说：“放开我，别这样，否则我……”
“否则你就要去给别人当后妈？”梁席安已经快气疯了。
李嘉兰抬起头，眼睛被寒风吹得泛红：“我……我会讨厌你！”
向来柔顺乖巧的女孩儿，几乎是做出了人生中最强烈的反抗，说出了最狠的话。
说实话这种女孩儿哪有什么攻击力，只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被人喜欢追捧惯了的人，哪受过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热脸贴冷屁股的委屈？
梁席安如遭雷击，手不自觉送了力道，李嘉兰赶紧挣脱，冲进单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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