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窝，她瞧见元娘的桌上有一张大字，墨色很黑。
她不识字，能瞧见字的时候少，不由盯着多瞧了两眼，想记下来。
元娘说这些东西没甚问题，“便照这些去做。”
陈雁忙应了，跟二妞告退。
二妞还想着那个字，问陈雁，“雁姐儿，小娘子桌上写的是甚字？”
她觉得很好看。
陈雁没想到她还能注意这个，随口道，“是寜，宁静的宁。”
二妞在心里默了默。
陈雁是知晓鸢姐儿有时候心血来潮，会写几个字给二妞学的。
但她也就是心血来潮，让她真当夫子，她头一个不愿意。
教上三两个也就抛到脑后了。
二妞应当就认得那几个字。
晌午的时候天放了晴，下雪后的天格外蓝，树上的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滴答答”也往下滴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气息。
陈鸢早跟吴娘子说了，她今儿要去绣房里瞧元娘选陪房，吴娘子将她念叨了一顿，最后板着脸还是应了。
“瞧完就回来，别浑玩。”
陈鸢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知道啦师父，你放心。”
她拍着胸口保证，听几个打热水的小丫鬟说已经聚了好些人瞧热闹，估摸着快开始了，赶忙摘了腰间的青花手巾，混在丫鬟里都往那边去。
没想到在门口还碰上了二姐儿，她是被明芝拽来的。
“二姐儿！”陈鸢忙道。
陈鸾将她捉过来，就知道这小丫头要偷跑来，“你就呆在我身边，别乱跑。”
“噢。”陈鸢福了福，跟明芝打招呼，“明芝姐姐。”
明芝摸摸她的丫髻，给她一包糕饼。
陈鸢瞧二姐儿，陈鸾笑，“她在灶房里，能缺了吃的？你留着自个儿吃，这丫头成日里嘴不停，瞧她的肚子。”
陈鸢还是要面子的，忙吸了口气，将肚子收回去。
心里暗暗恼怒，二姐儿真不给她留面子！
惹得明芝笑个不停，“这是我这当姐姐的给她的，你留着晚上吃，这个可好吃了，是从州桥李和家买来的。”
陈鸾没辙，“还不谢过明芝。”
陈鸢捧着糕饼，乖巧，“多谢明芝姐姐。”
她踮脚瞧，院里人乌泱泱的，半晌，她才在最后头一个犄角旮旯找着二妞。
她跺脚，二妞准是教人挤到后头去了！
大娘子抽不开身，选几个小丫鬟，翁妈妈跟元娘瞧着选了便行，总归元娘日后要经事的。
温氏让她自个儿选。
这也是元娘头一回自个儿选人。
这回想给元娘做陪房的人，比上一回进绣房当小丫鬟的还多呢。
府里的家生子，年纪差不多的，都来了。
明芝拉着陈鸢的手，走到翁妈妈那边，那里视野最好，瞧得最清楚。
屋里点上了火盆，还熏了香炉，许娘子几个都伺候着。
元娘看了眼下面，这样多人，她原本只打算考一样儿的，人这样多怕是不好选，想到早上那些络子，心里便临时改了个主意。
“头一个，教她们打络子罢。”她道，“样子、颜色随她们选，只一个，要两柱香能打完的。打不完的就回去罢。”
翁妈妈听了便到外头传了元娘的话。
一时间底下全是小声的议论。
那些小丫鬟脸色不太好看。
两柱香实在有些紧了。一个扇子套儿也要些功夫呢。
只有二妞听说打络子，不由松了口气。
她这几个月没少打络子去卖，两柱香功夫，不能打那些花样复杂的，早上给元娘送的那些是不能够了，只能挑简单些的。
她一边想，视线往院里那些人身上瞧，没瞧见鸢姐儿，不知怎的有些失落，又忙安慰自个儿，灶房里也忙呢，万一吴娘子不放人，鸢姐儿也没法子。
她才要收回视线，却顿住了，往元娘那里一扫，后头窗子里探出个脑袋，正伸长脖子冲她这里瞧，不是鸢姐儿是谁？
她不由笑了，忙冲鸢姐儿摆摆手，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她很快想好了要打甚么花样子。
绣房里的婆子端来丝线给她们挑，二妞站在最后头，轮到她时，盘儿里头没剩下多少了。
像那些颜色出挑的，比如葱绿、柳黄、松花、桃红、宝蓝，大家都抢着选，葱绿的都拿没了，更别提绞了好些颜色的珠儿线，一根都不剩。
二妞瞧见元娘穿的是一个红狐狸毛领的浅粉绫褙子，鸭蛋青缎袄，月牙白百迭裙儿，她手里的暖手炉是雕花镂金的，从这里都能瞧见那波光粼粼的颜色。
婆子见她呆着，“还不快选。”
二妞看着盘儿里头剩下的那些线，好些都不够了，只石榴色、石青、黑色几样儿颜色沉的倒还多，没甚人拿。
她便拿了这几样儿。
翁妈妈点了香，敲了锣，便道，“开始。”
每人一个凳儿坐着，外头又冷，不过一会子，大家手便不甚灵活，还有些家里头娇养的，直流鼻涕。
二妞倒还好，这院里其实防风，她又习惯了在市井里唱卖。
元娘怕冷着，还吩咐烧了许多火盆呢。
她那只脚倒是暖烘烘的。
她先将丝线分开，五根扭成一股绳儿，不然丝线太细，是没法编的。
她动作很熟练，绣房里她就是做这些的，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也有甚么也不会的，左右环顾，瞧见她这样做，也跟着学。
绳儿拧好，二妞立即开始编。她要做的是一个梅花络子。
络子分许多种，用途也不一样，有的可以装扇子、香坠、汗巾子之类，也有的便是个装饰，比如她这个梅花络子。
陈鸢踮脚使劲儿往那边瞧，她心底对二妞打络子还是放心的，但还是捏着一把汗。
二妞可千万要选上啊。
几十个小丫头，其中不乏有本事的，一炷香过了些，就有人做好了，交给底下的丫鬟呈上来。
陈鸢伸长脖子往元娘那里瞧，心里挑剔地想着，做这样快，能有多好，准比不上二妞。
但元娘一拿起来，她都惊呆了，甚么人啊，竟这样厉害。
那一个络子正是葱黄配柳绿的颜色，是一个装香坠的络子，一眼就瞧得出是个圆鼓鼓的金鱼形状，鱼身子是葱黄的，尾巴、头都是柳绿的，还有两只黑乎乎的小眼睛，胖乎乎的，活灵活现，很是可爱。
陈鸢见了都走不动路。
她傻眼了，这二妞怎比得过。
果然元娘拿起来就爱不释手，问是哪家的女儿，手这样巧。
翁妈妈也笑，“是秦娘子家里的小女儿，织云的妹妹，唤金铃的。”
陈鸢跺脚，这可是又有背景又有手艺的。
她赶紧去瞧二妞。二妞还低着头，认认真真编呢。
两炷香时间本就不多，没过一会儿功夫，大家陆陆续续也都编好了。
那些过了时辰还没交的，翁妈妈直接打发了。
瞧热闹的婆子们见自家女儿就这样跟元娘的陪房失之交臂，不由跺脚。
陈鸢紧紧盯着元娘那里。
除了头一个那个金铃格外出众，剩下的就参差不齐了。有些编的都瞧不出是个甚。
还有压根儿不会，胡乱编个东西出来的。
但也有些还好，像花络子、四合如意络子这样的花样就有好几个。
元娘瞧了觉着好的，就放在一边。
陈鸢每瞧一个，就在心里头评判、挑剔，颜色倒是挑得鲜亮，花样子也不错。
她横挑竖挑，挑不出大问题，将自个儿急得一头汗。
这些小丫鬟怎甚么都会啊。
这样二妞怎麽压过她们。
二妞也在底下紧张。她那个梅花络子，算是最不出错的，但要说出挑，压根谈不上。她只担心时间不够，不敢打太复杂的。
陈鸢瞧见二妞那里呈上来的，眼前一黑，二妞分明会打那样多呢，怎交上来这样一个普通通通的，压根儿就显不出来二妞的能耐。
这傻丫头！
元娘瞧了眼，石榴红配石青，这颜色在一堆桃红、柳绿、松花、栀子黄一类清亮的颜色里，格外显眼。
很稳重。
花样子是梅花的，连流苏都做好了。
翁妈妈道，“小娘子，已有十五人了。”
她瞧着元娘手里那个，“这样子普通了些。”
元娘又打量两眼，翁妈妈要让她放到另一边。
眼瞧着元娘像是认可了翁妈妈的话，要将这个打发回去——
二妞脸色发白，咬着唇，低下了头。
陈鸢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她忙看向二姐儿，陈鸾摇摇头，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多嘴。
忽然，元娘将手收了回来，“我倒觉得这个花样配这个颜色格外不同，花样子虽普通，但这手艺不差，她编得也比旁人更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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