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笑道，“老夫人说的是，我也瞧着那个汤好。”
老夫人和吴氏都是爱喝汤的。
周娘子攥紧了手。秦娘子神色淡淡的，闻言，只眼底闪过对周娘子的不屑。
三娘王宜跟着吴氏，“我也喜欢周娘子的。”
自打小娘和孙舅公出事，她就郁郁不乐的，心上人还教元娘抢了，她每日没少哭，也闹过几次，但回回都教爹爹赶回来不许出门。
次数多了，她也死心了。她哥哥压根没心没肺，小娘不在，他又有了新院儿，没人管着他，他高兴死了，成日里跟那些丫鬟厮混，她管了两回，反而让他骂了一顿。
她寒了心，索性也不管他了。
这会子，她心底满是对元娘和大娘子的怨恨，但又不敢当着爹的面表现出来。
给元娘选陪房，她自然不会让她顺心如意，秦娘子的本事她是知晓的，给她选个没本事的才好。
到时候嫁进沈家，让她丢大脸，让沈家人瞧不起她、沈三郎厌弃她，她才高兴。
她便跟着二娘，说，“周娘子好些。”
元娘笑着瞧向四娘，“四姐儿呢？”
四娘王宓默默坐在最下首，将所有人的交锋瞧在眼里。
她过了年也有十二了，自打爹升了职，不少人都想跟王家结亲，大娘子忙完元娘的亲事，也要着手替她们姊妹相看。
三娘有老夫人疼，自然不必愁。她却是个没人管的，大娘子不在这上头害她，但也不会多上心，多半会在求亲的人家里选一个家世、年纪都合适的，府里出些嫁妆，就跟打发猫儿、狗儿一样将她嫁出去。
于大娘子而言，她还比不上身边的丫鬟值得让她上心。
她低头温顺道，“我喜欢秦娘子的，她那个羊肉上撒的鱼松粉里有些酸味儿，倒没见过，很是新鲜，让人胃口也好了。”
元娘一贯知道四娘懂事，也笑道，“我也喜欢秦娘子做的，她的羊羹也好。”
她们都看向王相公和大娘子。
王相公捋了捋胡须，他对府上这些下人不甚在意，都是温氏平日里在打理。
只是，老夫人病才好，母子关系才缓和下来，他顺着老夫人的话，“两人都做得不错，相比之下，周娘子的汤更好。”
王相公说完，吴氏幸灾乐祸笑出声儿。王二郎扯她袖子，教她瞪了回来。
吴氏暗骂，若非她嫁了个没用的废物，何至于要低温氏一头。
瞧瞧王相公，连她爹都说，拜相是早晚的事儿。
她一边不得不为自家打算，三不五时跑回家求她爹给二郎谋划个官职，一边又得巴结王相公，面上还得对温氏客客气气。
可她心里对温氏却很不屑，没法低声下气讨好这个小地方出身的女人。
她自恃东京城权贵家出身，要她给温氏低声下气，比杀了她还难受。
温氏真是命好！王相公若是拜相，她就是一品国夫人！
她背地里牙都要咬碎了。
“看来大家都觉着周娘子好。”吴氏笑道。
底下候着的秦娘子和周娘子面上都很稳重，没有因着主子们夸就露出得意。
她们是府里头的老人，最是知晓主子们之间的龃龉，这些话也都在意料之中。
她们都知道，最后还是得大娘子点头才算。
下人们大多数并没有她们看得明白，议论声渐渐大起来，都以为周娘子赢了。
陈鸢这是头一回见府里所有主子，她偷偷往王相公那边多看了两眼，好生面熟，怎觉得见过呢？
但她在外院小厨房，压根没机会见相公啊。
她蹙着眉头回忆半晌，当真没见过。要是见过相公，她能不记得么？
二姐儿早跟她说过府里的各个主子，如今瞧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她心里有些复杂，这哪里是比厨艺，分明是主子们明争暗斗。
得亏她们是外院的，跟主子们不相干。不对啊，大姐儿是元娘的绣娘，二姐儿在大娘子院里做事，她一会子不会也被人针对罢？
她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温氏开口了，她笑道，“既是元娘选陪房，那便依着她的意思，她觉着秦娘子好，那便定下秦娘子。”
话一出，吴氏脸上的笑消失了，她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帕子都要扯碎了。
虽然没有说话，任谁也瞧见她的不高兴。
“既是这样，大嫂何必叫我们这些人来？”她阴阳怪气道。
王二郎见她三番两次非要跟大嫂作对，真是拎不清，也有些恼火，“不是你自个儿非要来凑热闹？”
吴氏教他噎住，半晌说不出话，冷哼一声，狠狠踩了王二郎一脚。
“好了。”温氏道，“让剩下那些人开始比罢，也是一个时辰内做出来。”
陈鸢忙站直了，眼睛盯着大娘子，竖起耳朵听考题。
之前她都没怎麽紧张，这会子竟也紧张起来，手里都出汗了。她赶紧偷偷背过手去，在裙上蹭了蹭。
其他人也都绷紧了脸，陈鸢都听见了吕娘子祈祷的声音。
“将食材拿来。”温氏招手，翁妈妈下去，很快就有婆子抬着一桶一桶的食材来了，全都摆在院里，所有人瞧得一清二楚。
吕娘子嘴里发出倒吸气声儿。
陈鸢一眼瞧去，第一筐是鱼，还活蹦乱跳的。
只是那鱼，并不是汴京城里寻常能见到的鱼，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吕娘子、王娘子都傻眼了。
就连茵儿也有些怔住，脸色难看起来。尤其她看了眼陈鸢，发现她眼睛里只有好奇，没有惊讶的时候。
陈鸢忙去瞧师父，但她找了一圈儿也没瞧见，不由猜估计是小厨房里有事儿要忙，先回去了。
这鱼生得头大而阔，甚是凶恶，全身呈紫褐色，带有细碎黑斑。
这是师父教她认过的土步鱼呀。她为了好记，还给它起了个虎头鱼的名儿。
这鱼肉质松嫩，味儿鲜美，是杭州那边常吃的，汴京城里的厨娘却可能见都没见过。
再去瞧第二筐，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竟是黄雀！
关于黄雀，最出名的是黄雀鲊。
这可是宋人梦寐以求的名贵菜肴。曾有两位有名的奸臣，家里囤积了满满三间屋子的黄雀鲊，从地面直至屋顶，堆放得满满当当。足见有多喜欢了，堪比唐朝时候那个囤胡椒的。
但这黄雀鲊是鲊，要用酒曲、酒糟等腌渍发酵，非一日之功。一个时辰压根儿就做不了。
从众人脸上也能瞧出来为难，不是不会做，而是这会子做不出来。
有些人只学过黄雀鲊，压根没想过这黄雀还能作它用的，可不就发愁了？
陈鸢又去瞧第三筐，这第三筐也难住了好些人，居然是鳗鱼。这也不是常见的食材。
陈鸢懂这种心情，好比娘昨儿晚上给她猜的那些大娘子会考的东西，今儿一样都没有。
她去瞧娘，娘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不过大姐儿、二姐儿也来了，她不敢大声说话，便斜着眼睛，笑着龇牙，冲她们点了点头。
陈雁道，“瞧她还笑得出来，可见难不住她。”
陈婆子却了解这丫头，啐道，“她哪里是心里有数才笑？她就是爱笑！这丫头！甚么时候了，还有空儿张望，急死人，你倒是赶紧想！”
还有第四筐，是鲫鱼。这个倒是常见，就是太普通了，味儿也粗糙，穷人才吃，富贵人家是不吃的。
大家脸上五颜六色的，显然都没料到。
大娘子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而且全都是水产，连个蜜煎、看盘、素食也没有，简直让她们这些日子的勤学苦练打了水漂，就没有一样儿是熟悉的。
主子尝这样多，也容易腻，做不到十分好当真很难眼前一亮。
翁妈妈敲了锣，“好了，要用这里的四样食材做四道吃食出来，灶房里的菜蔬随意取用。”
话音刚落，大家一窝蜂跑到那些筐子跟前抢着挑食材。
她们头一个奔去的都是土步鱼那里，这鱼她们不认识，心里自然着急。
陈鸢慢了一步，不过她原本就不打算先抢土步鱼。
她第一个抢先去挑鲫鱼。
挑鲫鱼很有说法，若是挑得不好，刺太多，主子被刺扎了，凭你做的味儿多好，也不讨喜。
今儿这四道菜，鲫鱼肉质最差，不能靠鱼肉本身的味儿取胜，她不打算用煎炸蒸煮任何一样法子烹饪，——她要做鱼圆。
做鱼圆得拆肉去刺，费时也费力，想省些功夫，挑鱼就很关键。合适的鱼能给自个儿节省时间。
她迅速抓了几条身形比较扁、鱼身白色较多的鱼，这样的鲫鱼肉质松嫩，极易剔刺。
而那些脊背黑色、鱼身颜色浑浊的，鱼刺交错纵横，跟枯树枝一样崛强槎丫。
用吴娘子的话说，“这是鱼中败类，断不可食。”
想到师父，她又瞥了一眼，没瞧见，只是娘急得快要跳脚了，“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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