昘哥儿花了二十文，买了草料和水，两个人到马厩里去喂它。
它吃东西也好慢，没有力气似的，看得陈鸢真着急。
……
晚上，陈家人在屋里商量房子的事儿，陈鸢鬼鬼祟祟从门口探出头来。
“还知道回来！”陈婆子一眼瞧见她，“瞧你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儿！”
陈鸢视线往二姐儿身上一瞥，又看看爹。
那心虚的表情！
陈父知道准又是闯了祸！
陈鸢乖乖巧巧走进来，正要说话，院里传来一阵牛的叫声。
大家面面相觑，陈婆子嘀咕，“要死的，谁家里的牛跑进咱们院里来了！又脏又臭的！”
“娘，我买了一头牛，你不许生我的气，我是有缘由的，你听我说——”
“甚么！”陈婆子一激灵起来，跑到窗前一看，院里那棵梨树下，可不是拴着一头牛！
“死丫头！我看你欠收拾了！你给我站住！”
陈鸢绕着爹跑，“娘！我不买回来，它就教人打死了！你那样心善，怎忍心嘛！再说，佛祖知道了也不高兴！”
“你还有理了！你给我站住！”
……
陈婆子嘴上嫌弃，对养牛可比谁都上心。
瞧见它病得起不来，还要想法子熬些药让它吃下去。
陈鸢和昘哥儿去客店买最嫩的草给它吃。
但它也吃不了多少，一天到晚就在树底下卧着，后面站也站不起来了。
陈鸢发现它连草也嚼不动的时候，心里一下子难过起来。
她抹了抹眼睛，每日蹲在小牛跟前，摸摸它的脑袋，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甚。
大姐儿有一日突然说，“这丫头真是长大了，小时候那样淘，成日里叽叽喳喳的，还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夏日里的时候，小牛还是没了。
陈鸢想起师父走的时候，想起二妞走的时候，她默默擦了擦眼泪，瞧着柳哥儿和爹将牛装上车，说要带回乡下埋起来。
她日后去，还能瞧见坟堆。
她吸了吸鼻子，在心里默默告别：再见了，小牛。
昘哥儿比她哭得还伤心，难过得饭都吃不下去，还是陈鸢哄他，说谁家里生了小牛，准是它投胎的，让柳哥儿留意着，就能知道了，日后带他去乡下瞧。
这年秋天，相公府老夫人病了。
一整个冬日都病怏怏的。大家都不知道老夫人能不能像上回那样好起来，但是，到了来年三月，王相公派人将赶到庄子上的孙舅公和孙小娘接了回来。
一来就去了老夫人院里。
下人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昘哥儿也跟她嘀咕，说杨家院里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人比往常多，每回有人来，哑婆婆都将他关在屋里不许出去。
他光听动静，就知道是在搬东西了。
陈鸢有一回也瞧见有人在巷口探头探脑，那人有些眼熟，是之前装货郎、教她当成拐子骂走的。
她心里有些不安，在这种不安里，相公府几个小娘子陆续出嫁了。
应是怕老夫人熬不过去，耽搁家里小娘子的亲事，相公府几乎接连办喜事。
二姐儿跟她说应当还有替老夫人冲一冲喜气的意思。
二娘王容嫁到了她舅舅宣徽北院使吴家。
三娘王宜的婚事是王相公和老夫人亲自挑的，比起元娘嫁的探花郎，还要有权势些，她嫁给了枢密使庞家的小儿子庞九郎。
至于四娘，当初相看时，因着宰相府门第，求亲的人很不少，既有显贵权宦之家，也有书香门第，也有新科进士。
温氏虽不想多费心，但事关婚姻大事，王宓平日又谨小慎微，处处敬着她，每年给元娘、三郎做四季鞋袜、领抹幞头，她这些用心，温氏瞧在眼里。
她教人打听了一下，剔除了那些不靠谱的，留了些人品尚可，家风端正的，让翁妈妈送过去，给她选一个。
翁妈妈来回话，说了四娘选的人，温氏挑眉，“她倒是个有成算的。”
她以为四娘会从新科进士和王相公那些同僚显贵家里选一个郎君，这都是好亲事了。
但她选的是官家亲姊姊寿安公主的曾孙秦大郎，前几年才没了原配，膝下还有一女，嫁过去是做续弦。
这可有意思。
若是前者，对方是图宰相府权势。
后者，恐怕是寿安公主或秦大郎的母亲哪次宴会上见过四娘，才递了帖子来。
第104章
这日晚上，王若昘往装蚕的匣子里铺满了新摘的桑叶，捧着匣子，瞧那些小小的蚕“沙沙”地啃食，灯火映着他的眸子，水润明亮，亮晶晶的。
他发现一只蚕不肯好好吃桑叶，个头也比旁的蚕小，心里打算明儿拿给鸢姐儿瞧。
鸢姐儿甚么都知道，比他懂的多多了。
哑婆婆进来催他熄灯，小郎将匣子放好，乖乖洗漱了躺下。
一只飞蛾扑进烛火里，发出“噼啪”一声儿，他抿唇，打手势让婆婆将窗户关上。
婆婆拿着灯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没有月亮，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炒银杏的味儿，——是晚上跟鸢姐儿出去买的。
小郎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日要跟鸢姐儿去大佛寺的事儿。
很快，他意识坠入黑暗，梦见身后有人追，他拉着鸢姐儿一直跑，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快，他很着急，不停去瞧鸢姐儿，不停地跑，脚却粘住了似的，怎麽也逃不掉。
他额头满是汗，呼吸急促，耳边传来或远或近的声音，“昘哥儿——”
“昘哥儿——”
“醒醒！”
眼前是一圈刺眼的光，他忍着疼瞧了半晌，才认出是一个人端着烛火。
火光摇曳着，他胸口急剧起伏，梦中的不安让他惊疑不定，身下的床褥教汗水打湿了，使人很不舒服，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屋顶上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他惊疑未定，才意识到下雨了，鼻尖还能闻见来人身上那股湿漉漉的水汽。
杨妈妈赶紧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汗，让哑婆婆给他换衣裳。
“怎还做噩梦了？”她神色有些憔悴，还很不安，一劲儿催着，“快些，你随我去个地方。”
王若昘对这个婆婆很陌生，他很聪慧，早察觉杨妈妈待他十分疏离，并没有鸢姐儿家人之间那种亲昵。
哑婆婆拿来干净衣裳给他换上，又拿来蓑衣斗笠。
王若昘是知道家里这套雨具的，哑婆婆雨天干活会穿一穿。
但他从没有用过。
杨妈妈从来不许他出门。
但今日，她提着一个明瓦灯，拉着昘哥儿就走，雨大得很，王若昘穿的油鞋不合脚，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到了后门上，小郎之前想进去，好几回都教人轰走，但今儿杨妈妈不许他说话，她跟门上的婆子交代了两句，只说他是“老夫人院里的婆子，老人家想吃市井里的东西，这会子赶着回去的。”
那两个婆子望他脸上觑了眼，忙打开了门。
之后进二门，杨妈妈也是这套说辞。
小郎是头一回进这宅子里，雨很大，夜又黑，园子里却并不暗，地上几步一个戳灯，将箩底花砖照得明亮亮的。
他给杨妈妈拽着，一路进了二门、穿过回廊，最后停在西边一个大院子外头。
“这是哪儿？”他问。
“嘘！”杨妈妈压低声音，“别出声，一会儿进去了，你听我的话行事。”
“噢。”王若昘并不在意杨妈妈想做甚，他想着自个儿养的蚕，方才出来急，没顾得上瞧它们叶子吃完没有。
等进了屋子，斗笠上没了“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声，他才回过神。
屋里很闷，药材的味儿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呼吸不上来，小郎皱了皱眉头。
杨妈妈将他的斗笠和蓑衣去了，让他将脚从那宽大的油鞋里拿出来。
这屋子瞧着金碧辉煌，王若昘一眼瞧去，五六月天气，还烧着火盆，人一进来就出汗。
他抿唇，有些不高兴，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里间偶尔传来两声咳嗽。
那咳嗽有气无力，听声音，好像十分苍老。
杨妈妈拽着他进去，一进去就拉着他，让他跪下。
他眼睛看向床帐里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昘哥儿，这是老夫人，你磕一个头。”杨妈妈硬是拉着他跪下，压着他磕了三个头。
床帐里传来微弱的动静，王老夫人浑浊的目光瞧向地上，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颤颤巍巍伸出手来。
“老夫人，昘哥儿来了，你瞧瞧他！”
杨妈妈将满脸茫然的昘哥儿拽过来，将他的手放进老夫人手里。
那种冰冰凉凉的触感，皮肤松松垮垮，像是里头的肉都腐朽了，连皮肤底下血液流动都能摸到，不知怎地，有些毛骨悚然，小郎一下子将手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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