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瞧见车往哪里去了？”
但大家都不知道，车出了踊路巷就看不见了。
陈鸢托二姐儿到府里打听，也没个消息。
老夫人又越发不好，府里空气低压压的，王相公请来僧道念经，替老夫人祈福，下人个个绷紧了皮儿，唯恐做错事教主子责罚。
陈鸢在大厨房里犯了两回错，挨了周娘子的骂，克扣了她一旬的月钱。
她一下值就跑到市井里打听，金梁街上那些铺子里的人，也有说车是往州桥去的，也有说往北边封丘门去的，偌大的东京城，要找一辆寻常的牛车，谈何容易呢。
后头老夫人没熬过去，相公府里便更忙乱了。
二姐儿后来打听到老夫人临走前，将身边几个伺候的老人放了籍，给了她们养老钱，送回乡养老去了。
但问起杨妈妈，认识的人都说她原先就是开封人氏，家住杀猪巷，家里穷，才卖给王家的。
陈鸢打听了许久，也没人知道杨妈妈去了何处。
杀猪巷那里有许多妓馆，杀猪的人家也多，但没有一家姓杨的。
若是杨妈妈回去了，不至于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她没事就在城里闲逛，打听可有人见过一个相公府里出来的婆婆，带着一个长相俊俏的小郎君的。
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没有一点儿昘哥儿的消息，他们一家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听她叽叽喳喳没完没了说废话，没有人跟她一起在市井里疯跑，那些逛夜市、吃杂嚼、打打闹闹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她养的几只蚕又下了新的卵，她攒了好几张大纸，够明年卖好多钱的。
可是二妞和昘哥儿都不在，想到这个，她就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了。
她想起杨妈妈家里地上踩死的那几只蚕，昘哥儿走的时候将蚕也带走了么？
他的蚕有没有下卵呢，明年还能孵出来么？
“鸢姐儿——”陈婆子急急忙忙进来，见她还在那里发呆，赶紧过来帮她一股脑装进去，“别愣着了，车来了。”
她将陈鸢搂在怀里，摸摸她的头发，“舍不得啊？也是，住了这些年呢，我都有些舍不得了。”
“别怕，有爹娘在呢，咱们新赁的屋子多好，你不是嚷嚷着要自个儿住么？你大姐儿、二姐儿都挑好了，给你留了最好的那一间，门口就有个花圃，等到了春天，你买些花来，到时候开了花，你在屋子里就能瞧见了！”
陈鸢“嗯”了一声儿，等娘收拾好了，便抱着自个儿那个匣子出去。
娘抓住她，替她戴上一顶狸帽，那毛茸茸的毛边儿，多好看！
陈鸢摸了摸，听见娘在那里念叨，“瞧你瘦得！脸上的肉都没了，好容易才养出来的，都没了！”
院子里有一股雪后干冷的气息，风吹得她帽沿儿上的毛边直飞到眼睛里来，她赶紧低下头，躲到娘的身后。
院里已经停了两辆太平车，爹将炉子里烧红的炭取出来，送给旁边的贾婆子家，他们家玉姐儿早两年就嫁人了，嫁的是府里一个管事的儿子。
王相公当了宰相以后，在朝堂上推行甚么革新，遭到很多人反对，老夫人去世没多久，就有人联合起来弹劾王相公。
这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一直持续到冬日到来，王相公被罢了相，官家下旨，贬谪到岭南。
那段日子府上的下人都慌慌张张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娘子还在这个时候提出和离，王相公发了好大的火，底下的人胆战心惊，提心吊胆的。
就这样过了几日，翁妈妈指挥正房的丫鬟婆子收拾东西、清点账目，他们才知道王相公同意和离了。
陈鸢亲眼瞧见相公府曾经如日中天，门前那条街车马骈阗，来来往往递拜帖的人络绎不绝，大厨房的鸡鸭鱼羊流水般送来，厨娘们只用最好的那一点儿，不好的便弃如瓦砾。
那时候府里丫鬟婆子个个得意，整个相公府都笼在巨大的欢庆中，每个人都鸡犬升天。
但也是一眨眼，那些热闹便散去，仿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下子繁华落尽，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大娘子将王府下人全都遣散，陈鸢一家人多得了两月月钱，大娘子还赏了每人十两银子安置。
大多数人走的时候都哭哭啼啼的，苦苦哀求，不想离开。
他们有些在府里一辈子了，大娘子放了他们身契，贴补了银子让他们出府去自个儿谋生，但他们除了伺候人，哪里还会别的呢？
大娘子要带着陪房回杭州去，他们都想跟着去，但大娘子只说他们是王家的下人，若不想走，便去求王相公。
王相公这些日子仕途失意，谁敢？
那几日府里可谓乌云笼罩，每天都能听见啜泣声。
陈鸢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两辆平头车都有牛拉着，那几头牛很壮实，正拍打着尾巴，在那里反刍胃里的草。
它们的鼻子里喷出热气，脖子里也冒着热气，偶尔还发出“哞哞”的叫声，又粗又吵，够难听的。
陈鸢瞧着它们的眼睛，可真难看，一点儿也比不上她和昘哥儿那只小牛，那小牛的眼睛多漂亮，又温驯又柔和，总是含着泪。
她看见家里那张黑漆斑驳的花腿大方桌搬上了车，她那张杉木做的小床也架上去了，她喜欢的那个小凳，描了花边的，她曾淘气地拿剪子在上头刻了字，让娘给揍了一顿。
还有那张高脚椅子，她很喜欢爬上去，将两只小脚丫晃来晃去，有时候不小心踢到大姐儿，大姐儿准要骂她……
屋子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娘摸了摸她冻得发青的脸，将一块儿大青布包在她脖子上，连她的脸也围起来，大嗓门交待爹，“你再去瞧瞧，可别落下东西，新家离这里可远了！”
二姐儿赁了一顶轿子，娘说她们姊妹三个坐轿，她和爹要坐着车去，不然怕车行的人不老实，偷偷拿了东西。
陈鸢最后看了一眼这小院，院里的那一棵梨树上，叶子早都掉光了，今年光开了花，一个梨子也没结，娘念叨了许久，怀疑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孩子将花都摘走了，又或者是哪家手脚不干净的，折了梨花偷偷去卖。
她一天到晚骂骂咧咧的，看谁都不像好人。
陈鸢养过鸡的鸡笼早都空了，那些鸡都教娘炖成肉吃，今年春天买的几只小鸡雏，一只也没活下来。
树上、鸡笼上都落了厚厚的雪，软乎乎的，像盖了被子。
巷子里枯死的那棵老槐树上又落满了老鸹，夜里总是叫，总是叫，陈鸢背地里跟昘哥儿两个没少拿着石子儿赶它们。
娘要是在屋里听见，准要扯着嗓子骂她，“死丫头，又打老鸹，皮痒了是不是！”
陈鸢不想坐轿子。
“娘，我也要坐牛车。”她说。
她不管娘不同意，跟着爹就上车了。
陈婆子拗不过，又将被子披在她身上，“裹紧了，外头可比这院里还冷，北风能把你的脸吹破了！”
“啪！”车把式往手上唾了一口，扬起长鞭，喉咙里发出“喔喔”的吆喝声，牛叫了一声，往前一拉，缰绳绷紧了，木头做的车轮子动起来了。
夹道里的雪好些日子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牛拉得好吃力，车轮碾上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冬日的清晨，空气又干又冷，那一声一声的吆喝，回荡在巷子上空，显得嘹亮又苍凉。
风吹得槐树枝子“哗啦啦”响，树上的雪落下来，赶车的唾了一声，“嘶，他娘的，真冷！”
陈鸢瞧着那些雪，看着缓缓消失在眼前的下人院，看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桑树，记忆里总有个傻乎乎的小郎从那里爬出来，眼睛亮晶晶地冲她笑，“鸢姐儿！”
踊路巷渐渐远去了，金梁街上的吆喝声也远去了。陈鸢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儿，一样一样都不见了。
她靠着娘，牛车颠簸，她也摇来晃去，风吹得她的脸有些疼，手都冻僵了，但比她的脸还疼、比手还冷的地方，是胸口那里。
乌云里偶尔钻出的太阳有些刺人眼睛，她眼睑一眨，就有泪水滚下来。
第106章
暮春三月，乍暖还寒。
陈家门上过年贴的天行帖子淋了几回雪，红色褪了些，“顺天行化”几个大字也都瞧不清了。
他们家院门半开着，里边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正北边三间屋子，左右两边是东西厢房。
地是土夯的，昨儿夜里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来得及扫，几个脚印从院门台矶下，一直延伸到正房门口。
糊窗户的桐油纸是年前新换的，这会儿风吹得“哗哗”响；枣木门也新漆了桐油，锃光瓦亮；冬日的厚门帘也是才做的，青色虔布，夹了麻絮，厚墩墩的，风一点儿也吹不动。
等天暖和些，就要换下来了。
西厢房边上有一棵梨树，才发出嫩芽，旁边是新翻了土的菜地，韭、葱已经长出了新苗儿，绿油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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