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原本想要背着陈婆子，私底下去参加大长公主府上六月六日崔府君生辰的斋宴选人，结果事不如人意，没过几日就传来大长公主病了的消息，说今年仍旧用去岁的厨娘。
陈鸢一番壮志凌云都错付了，听着娘在那里唏嘘，“可怜的茵儿，错过这一着，可得等明年了，哎！”
这几日天总是阴着，夜里偷偷落些雨，白日里也总是飘着牛毛似的雨丝，像风又像雾，倒也不惹人烦。
临近清明，陈父、甘婆婆、小棠、陈婆子几个蹲在地上整理买来的柳条，捆扎起来，做好了自家的，还要做些送给大姐儿家里去。
陈婆子正在说茵儿算盘落空的事儿，不胜唏嘘。
陈鸢在灶房里将一盆杏仁捣成粉，预备做麦糕，她听见了，不由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问道，“娘，又是今儿出去听说的？”
“坊间都传开了，大长公主府贴出告示，我去观音院上香，大家都说！”
陈鸢有些气馁，这叫什么事儿呀！
她都连日练习素斋，预备着参加公主府选人了，假元鱼、假肉馒头、假炙獐、假炒肺、假炙鸭、假河鲀……爹吃得脸都泛青了，连小棠都不时用幽怨的目光瞧她，实在馋肉，偷偷跑到市井里去买。
昨儿陈鸢晚上睡觉前，忽地听见隔壁正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疑惑地出去瞧，爹、娘、甘婆婆、小棠，挤在一块儿吃一只爊鸭，个个一嘴油，简直是狼吞虎咽。
陈鸢有些懵了，“爹，娘，你们这是——”
如今好了，她也不用临时练习做素斋了。
“娘，那你打听打听，做席面的人家若是请了虞娘子，我可不去！”陈鸢道。
“还用你说。”陈婆子又念念叨叨说起近来关于虞娘子的事儿。
陈鸢不大感兴趣，拿着隔壁邓员外家里借来的一个舂米的小石臼，继续捶她的杏仁。
——他们家虽与邓员外家里矛盾不断，吵过架后往往要冷战一段日子，但忽然有一天，谁先开口说了一句话，另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应了，这关系竟也表面上恢复如初。
就比如爹借来这个石臼。
邓员外家里是开磨坊的，这小东西是福姐儿杵着玩儿的，陈鸢要捶杏仁粉，没有趁手的东西，想起这个，撺掇爹厚着脸皮去借，还真借来了。
要她说，这几日吹着箫卖稠饧、麦糕的都不知有多少，从早到晚，光她听见的，都有四回。
她说从外头买罢，娘还念叨，“这也外头买，那也外头买，外头买的哪里比得上自个儿做的，外头买的舍得放那许多杏仁？”
陈鸢说不过她。
既然做了，她可要放自个儿爱吃的，除了寻常的麦面、杏仁粉，她更是将家里装杂豆、干果的瓶瓶罐罐都拿出来，摆满了一张黑漆大方桌。
连娘珍藏的大姐夫、二姐夫孝敬她的葡萄干、乌梅干、香榧子、松子仁、胡桃仁之类，统统倒进盆里头，跟那些熬煮得花花绿绿的赤豆、菉豆、黑豆混在一块儿，放许多杏仁粉，倒进一个一个盆里头放凉。
明早起来，就会凝固了，吃的时候切成一块一块的，淋上二姐儿寄来的槐花蜜，既有坚果的香脆，又有干果的酸甜，光是想想就知道多好吃了。
这可是她自个儿想出来的，也就是席面上没有这道菜，不然准要博得满堂彩。
她美滋滋想着，陈婆子进来一瞧，天都塌了。
“鸢姐儿！”她大喊一声，“要死，你怎把我过年的东西都霍霍光了！”
“放到过年都馊了，好东西要趁早享用，留着都给老鼠吃了。”
她自个儿挖了一勺，等不及放凉，忙塞嘴里，那满嘴的香气，她直招呼娘，“娘，快来尝，可好吃了，东京城里头一份！”
陈婆子气得跺脚，尝了一口，咂摸着没好气，“你把我恁些好东西都放里头，能不好吃？”
她仔细瞧了瞧陈鸢盛出来的那些，统共得有四五盆，寒食节不能生火，他们要吃三日呢。
她见陈鸢还从锅里拿勺儿蒯着吃，赶紧将她拍开，“照你这馋嘴样儿，还能留到寒食？”
她让陈鸢再做些乳饼、乳酪，“连着稠饧都送些到大姐儿那里，给你外甥、外甥女也尝尝做姨母的手艺。”
陈鸢眼睛一转，想起昘哥儿来，他孤身一人在东京城，也没个亲人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惦记着做好的麦糕、乳饼，也没赖床，趁着娘他们都在院里洒扫，跑到灶房里查看昨儿做的麦糕，一盆盆都凝得结结实实，她从盆里倒扣，使之掉落，切成薄薄的片儿，蘸了槐花蜜，凉凉的，甜滋滋的。
味儿可比外头卖的好。
又从墙角那个黑漆橱柜里头找来一卷油纸，裁剪成一张一张，将切得方方正正的麦糕一块一块包起来，系上红绳，瞧着很像果子行那些价格昂贵的干果。
还有些镂鸡子，也是她自个儿刻的，比不得能工巧匠所做，镂刻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四季平安啦、万事如意之类的图案，鸡子染成蓝茜色，陈鸢爱不释手把玩着，从数十个里头挑挑拣拣，选了五个出来，都包裹好了，跟大姐儿的分开，另外装了一个篮子。
这几日要过寒食，家家户户都忙，她跟娘都没接席面。
陈父叫来了车，将扎好的柳条装上车，陈婆子将陈鸢准备好的几个篮子也放上去。
甘婆婆念叨着陈婆子喉咙的毛病，将一个面蒸的飞燕状枣䭅，——也就是枣糕，插在柳条上，让陈父挂在门楣上，絮絮叨叨道，“可灵了！能治口疮呢！大娘子的喉咙病也是嘴里的毛病，准能好！”
陈鸢仰头望了望，对于甘婆婆的话，她是不信的，但她想起这习俗，又跑回去包了几包枣䭅来。
陈婆子是不跟他们去的，她还得吩咐家里的事儿，左邻右舍少不了上门，送些东西来，没人不行。
陈鸢跟爹到了金梁街，远远地就听见大姐儿家里小孩子的笑声。
他们雇的是一辆牛车，爹自个儿赶车，陈鸢坐在他旁边，一路上东张西望，临近金梁街的时候，她已经瞧见了裴家的宅子，忙让爹停车。
陈父扯住牛鼻环里穿过来的缰绳，车停在曹婆婆肉饼店旁边，陈鸢提着那一篮儿东西跳下车。
“做甚去？”陈父惊讶，“你大姐儿家在前头呢。”
“我再买些东西，爹你先去，我马上来！”
她挥挥手，扭头就跑了。
陈庆只得赶着车先去大女婿家。
陈鸢离开爹的视线，才往裴家赶，转过弯险些撞到人，忙抓紧了篮子，看向对方，赔不是，“抱歉，抱歉。”
对方神色冷淡，浑身带着清晨的雾气，让人更觉冷了，陈鸢一见对方眉目，心里先吃了一惊，迟疑着回头去瞧，脱口而出，“暄哥儿？”
孙静暄原本没将她放在心上，丢下一句“无事”，便擦肩而过了。
听见背后那一声“暄哥儿”，他脚下一顿，回过头，视线第一次落在她脸上。
陈鸢有种给人看透了的错觉，孙静暄那双眼睛幽深、淡漠，瞧人的时候带着冰冷的打量，她不大喜欢这种审视，心里将他划归到危险人物之列，不由想扭头就走。
她还记得那时候一连串的事儿发生，孙账房家里的曾婆婆去世，二姐儿定亲，王相公被贬官，昘哥儿也不见了，巷子里熟悉的人和事儿，全都在短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暄哥儿跟二姐儿说话的时候，她比较淘气，偷偷躲在树后头听。
她只听见少年的声音第一次那样有情绪，二姐儿却始终冷静，跟往常一样和风细雨的声音，让人听着就感到十分舒服，仿佛无论如何都会得到她的包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陈鸢蹲在树下久了，脚都酸了，再没有听见声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热糊涂了？
她想探出头瞧一瞧，方才真有两个人在这里说话么？
但理智劝住了她，就在她龇牙咧嘴，左脚换右脚，两只脚都酸麻，快要忍不住时，少年那玉石一般的声音响起来。
他说了甚，陈鸢早已记不清，大概是“恭喜你”、“好”之类的罢，若是旁的，她不会记不清。
随后他便转身离开，陈鸢很熟悉巷子里许多人的脚步，暄哥儿走路最稳，不疾不徐，仿佛什么事儿也不会让他乱了步伐，但那天他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这跟暄哥儿的性子不大相符，乃至于她总怀疑是她脚太麻了，耳朵也嗡嗡响，才出现了幻觉。
她还不敢出去，二姐儿还在呢。
要是让她知晓她听到这种要紧事，想想就心虚。
她在恒久的忍耐中，忽然听见一声叹息，轻得像是风吹来的声音，脚步声渐渐离开，她一屁股坐到地上，龇牙咧嘴揉着自己的脚腕。
二姐儿的脚步声听着有些沉，她的心也有些沉，不知怎地也想叹气了。
等她察觉一片影子遮住了日光，抬头瞧去，不由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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