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黑漆漆的，屋檐下挂着两盏桐油纸糊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陈婆子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呢，瞧见动静，赶忙让她进来，掀开袄子一瞧，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唇跟桃花瓣似的，她怜爱地从陈鸢手里接过来。
衡哥儿似乎感到不安，哼哼唧唧，陈婆子忙拍着哄，直到他又安静下来。
陈鸢使劲儿甩了甩胳膊，抱孩子真考验力气啊，她手臂都麻了。今儿她还瞧见大姐儿左手抱着仪姐儿，右手托着衡哥儿，真厉害！
陈婆子压低声音，“快回去睡觉，都快二更了。”
陈鸢摸摸小家伙的细细软软的头发，回到自己屋里，头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小孩子的声音唤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趴着一个小娃娃，见她醒了，立即笑起来，甜甜地对婆婆道，“姨母醒啦！”
陈鸢脑子还混沌着，以为在做梦，她揉了把眼睛，看向陈婆子，“娘，这是——”
陈婆子语气发酸，“非要找你，怎么哄都哄不住。”
用早膳时，陈婆子十分自豪地夸衡哥儿的聪慧，“你可不知道，天还没亮呐，他就醒了，醒了也不哭，睁着眼睛乖乖等着，我不放心，一晚上睡得都不实，迷迷糊糊中对上他圆溜溜的眼睛，唬了一跳！”
“他一见我醒了，立即爬起来，就要下床去。哎呦，我可吓坏了，忙拦住了，他却说要找姨母。”
陈父也笑道，“我们说衣裳还没穿呐，穿好衣裳才能去，他自个儿拿起衣裳就要穿，哎呦，他还真穿上了！”
陈鸢瞧着衡哥儿那件穿反的圆领小袍，十分好笑。
“穿上了可就哄不住了，非要下床来找姨母。”陈婆子一边喝粟米粥，一边大嗓门炫耀，“我只得抱过来，他多乖，竟一点儿不哭闹，我说姨母在睡觉，等她醒来再玩儿，他就要到床上去，自个儿乖乖爬到被子里，躺下了。”
甘婆婆都十分稀罕，夸道，“这样乖巧又机灵的小郎，我还是头一回见，将来准有出息。”
陈鸢听得怪感动的，贴着小家伙柔软温热的脸颊蹭了蹭，小孩子高兴得直笑，软软的小手搂着她脖颈，乖乖坐在她怀里。
陈鸢决定背着爹娘，偷偷带衡哥儿去看自己的小狗。正好也要问昘哥儿打听到孙静暄的消息没有。
出门的理由好找，要甩开小棠却不容易，尤其带着小孩子，娘更不放心了。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冒险带小棠去，不然一个人带小孩子，她自己也不放心。
她道，“衡哥儿想看猧儿，福姐儿恁小气，不给瞧，我带他到外头瞧去。”
“不许胡来。”陈婆子可不放心她，“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大姐儿说了，不许你带衡哥儿出去玩。”
陈鸢只得给爹使眼色，总帮她的陈父这回也不敢信任她，索性扭头装没看见。
陈鸢见没法子，只得轻轻捏捏衡哥儿的手，给他使眼色。
她可偷偷跟衡哥儿说好了的。
衡哥儿很有眼色，忙奶声奶气道，“婆婆，衡哥儿想看猧儿——”
陈婆子柔和了脸色，“外头人多，衡哥儿还小呢，不安全。”
衡哥儿嘴一瘪，拿小拳头抹眼泪。
他也不嚎哭，就是瘪着小脸，十分可怜的样子，真让人不忍心。连陈鸢都险些骗过去了。
她睁大眼睛，分不清是真委屈还是假委屈。
再一看爹娘，恨不得星星月亮都捧过来，“哎呦！”
“哪里有猫儿狗儿呢？大相国寺吗？人恁多，我实在不放心。”
陈鸢立即道，“裴小官人邀我商议席面的事儿呢，他家里有只猧儿，不如我带衡哥儿去瞧瞧？在院里玩，总比市井里强。”
衡哥儿忙眼巴巴看向婆婆和阿翁。
陈婆子还能说甚，她想了一想，“带上小棠，让她盯紧了，只是到底不合规矩，哪里有厨娘带着个孩子上门的，你跟裴小官人赔个不是，席面上的菜可替他多做一道。”
“我知道了！”她高高兴兴牵着衡哥儿出门，陈父替他们赁了一辆车，赶车的是个熟人，陈父认识的，唤作贾伯，很靠谱。
一路上衡哥儿都很高兴，不停问猧儿的事，“姨母，猧儿有这样大么？”
他睁着乌黑水润的眼睛，小手比了个小小的距离。
“比这要大些呢。”
“猧儿会不会咬衡哥儿唔？”
“不会，猧儿可乖了，跟衡哥儿一样乖巧。”
小孩子十分兴奋，压根儿坐不住，趴在车窗上，不停问，“姨母，还不到哦？”
陈鸢笑，“快了。”
她抱着小孩，指着街道，“这条街往南，走到头，再往西就到了。”
第129章
廖妈妈见陈鸢竟带个小郎到主家来，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暗道东京城里的厨娘都这样不成？她们杭州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不过那小郎可真够好看的，又乖巧又懂礼数，陈鸢牵着他的手，让他问安，小郎一本正经作揖，奶声奶气道，“廖婆婆万福。”
廖妈妈忙笑道，“哎唷，好俊俏的小郎君，不知这是——”
陈鸢跟着门上的小厮到了正院里，这会子一边跟廖妈妈说话，一边弯腰抱起衡哥儿腋下，让他跨过比他膝盖还高的门槛。
“这是我大姐的孩子，家里大人都不在，不放心孩子一个人，我便带在身边，也是没法子了，还望妈妈见谅。不过衡哥儿很是乖巧，不会吵闹的。”
廖妈妈也不是恶毒心肠的，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只是我家郎君不喜小孩子，一会儿教他瞧见怕是不好，小娘子不妨先去议事，小郎暂且交给家里丫鬟陪他玩儿，如何？”
衡哥儿一听，紧张地抱紧陈鸢的腿，“姨母。”
院里传来小狗细声细气的叫唤，陈鸢看向廖妈妈，“这孩子胆小，瞧不见我便要哭，对了，裴小官人上回在街上碰见我这外甥，很是喜欢，还夸他伶俐聪慧呢！今儿既然来了，该给小官人请安才是。”
廖妈妈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夸，夸了小郎？”
她想想自家主子收拾裴家那些小辈的时候，可都是懒洋洋倚在门边，让人将他们抽得皮开肉绽，他们越鬼哭狼嚎，他便笑得越高兴。
裴家小辈从此以后见了他就如同耗子见了猫一样。
廖妈妈还见过少东家瞧市井里那些小童的目光，可以说是十分嫌弃了。
说他喜欢小孩子，不如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是不肯信的，只觉得陈鸢在浑说。
“对呀。”陈鸢问衡哥儿，“上回在汴河边上钓鱼的裴伯伯，衡哥儿还记不记得？”
衡哥儿自然记得钓鱼的事儿，忙点头，“记得。”
廖妈妈又是一惊，“钓，钓鱼？”
她半信半疑地将陈鸢领进去，她倒要瞧瞧这厨娘说的是真是假。
衡哥儿早听见小狗叫唤了，有些迫切地跌跌撞撞跟着陈鸢的脚步，等进了门，他立即往叫声传来的方向瞧去——
“呀！猧儿！”他伸出小手指着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鸢。
那边正陪着小狗玩的裴若昘听到声音，敏锐地回过头，见是陈鸢，嘴角扬起笑容，随即瞧见她牵着一个小孩，淡淡瞥过去，认出来是陈雁的儿子，脸上笑容这才没变。
陈鸢牵着衡哥儿过去，道了万福，笑道，“裴小官人又在逗狗呢？”
裴若昘是蹲在地上的，那小狗正在咬他的衣摆，他那宽大的手掌能完全将小狗笼在手里。
显然这个主人有些顽劣，不停将小狗拨弄开，小狗不死心又跑过来刁他衣摆。
他一根手指就将猧儿掀翻，猧儿以为在玩儿，高兴地直叫唤，敞开肚皮，满地打滚，尾巴摇得十分欢快。
陈鸢笑道，“抱歉，今儿带着外甥上门叨扰，望郎君见谅，席面上我可多做一道菜，权作谢礼。”
裴若昘一顿，“不用，我喜欢小孩，让他跟猧儿玩便是。”
廖妈妈呛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
裴若昘瞥了她一眼，笑眯眯道，“你们都下去，我与陈小娘子有要事商议。”
廖妈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他一双笑眼里打了个哆嗦，带着人出去了。
出了门，她见小丫鬟扭头往院里瞧，没好气道，“看甚看，陈小娘子可是府上贵客，少东家要开的茶楼，多亏她帮忙呢！你们可别得罪了人，不然我可护不住你们。”
“是。”小丫鬟们忙低了头，不敢好奇了。
廖妈妈心里却嘀咕，改日还是要跟少东家说一说才是，哪有跟小娘子单独待着议事的，还不要下人听，传出去成什么了？对人家小娘子名声可不好。
衡哥儿从方才便紧紧贴着陈鸢，偷偷瞧裴若昘手里的猧儿，他原本是在陈鸢身后的，这会子慢慢就挪到了她前面，离着猧儿越走越近。
他将一双小手背在身后，先偷偷看一眼裴若昘，然后，蹭到小狗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猧儿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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