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思索，感觉到旁边的视线，不由抬头，一下子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太深了，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裴若昘笑着点头，修长的指节捏着咬了一口的荷花酥，“是你新做的？是我见过做得最好的荷花酥。”
陈鸢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她这会愿意说话了，打听道，“你府上的客人还在呐？”
裴若昘不放过她脸上神色，“嗯，还有些货没有清点出来。”
陈鸢蹙了蹙眉头，联想到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儿，昘哥儿该有廿十了吧？她从廖妈妈那里打听过了，他可一点也没有成亲的想法。要知道从她十六七起，媒人就不知道来过多少回。
以他的年纪，一点儿也不想成亲的事，这本身就很古怪。
联想到前些日子在丑婆婆药铺听见的，她突然道，“昘哥儿，你为何还不成亲？”
这问题出乎意料，饶是裴若昘，也没有想过。他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攥起，以为她发现了甚。再想到她今儿无缘无故生气，难道是察觉了什么？
想到她知道后会生气，甚至可能会远离，他的眸子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暗沉，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幻觉。
他勾唇，漂亮的凤眸弯下，笑眯眯道，“为何这样问？”
那张脸看起来十分无害，但他的英俊本身就是带着锋利的，寻常人连靠近都会屏住呼吸，会觉得自卑，会被他的矜贵刺伤。
午间日光炽热，蝉鸣阵阵，斑斑驳驳的阳光从雕花窗里洒进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陈鸢呼吸一滞，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压迫。
她有些不安，却挺起胸脯，像个身经百战的生意人，对他循循善诱，“我瞧你后院里也没有妾室，也不成亲，这是为何？”
裴若昘没有说话。他脸上重新浮现一种笑容，这笑容陈鸢不喜欢。
他轻笑，“我不成亲，你为何这样关心？”
“换成二妞我也会关心。”陈鸢脸上发热，有些心虚，非要问出来似的，“我想知道，难道不能告诉我么？我可什么都跟你说。”
说到最后，她也有些气鼓鼓的。
不过裴若昘思绪杂乱，没注意到她一闪而过的心虚，他点头，听见她生气，轻笑，“若是非要一个原因，你只当我有病好了。”
“你是不是有甚隐疾啊？”
裴若昘一顿，眼睛里有些茫然，又有些古怪，看着她，“嗯？”
“你跟我说，凭我们的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陈鸢越发肯定。
裴若昘看着她，凭他的敏锐，早察觉陈鸢似乎有些紧张，她的眸子里满是渴望。
好像很想听见他说是。
“嗯。”他顺着她的话，看她想说什么。至于隐疾？他完全不在乎。
陈鸢眼睛一亮，“当真？”
裴若昘面色古怪，“鸢姐儿——”
“抱歉，抱歉。”陈鸢图穷匕见，立即道，“既是这样，我也不想嫁人，不如你娶我吧！”
她心里其实十分紧张，很怕他不答应。
她攥紧拳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他的脸，大脑都一片空白了。
既然她对昘哥儿占有欲这样强，那就让他身边只有自己最亲近。
还有什么比夫妻更亲近呢？
她觉得这个决定实在英明。
裴若昘一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容不见了，他身上那股慵懒一下子消失，屋子里的暑气也散去，空气似乎变得凝滞。
“鸢姐儿。”他的眉眼隐在阴影中，瞧不清情绪，“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小娘子的名声很重要，我只当没听见。”他将椅子推得发出刺耳的声音，站起身往外走。
“我没开玩笑。”陈鸢一把抓住他，“我不想嫁给别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想了想，如果非要嫁人，为什么不是嫁给昘哥儿，这世上，她最喜欢昘哥儿。
裴若昘深吸口气，回过头，居高临下，凤眸里没有笑，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压制着什么，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陈鸢才不怕，“我说，你也不想娶妻，不如娶我，正好我也不想嫁人！”
“好。你别后悔。”裴若昘听见自己的声音。
“哪里会！”陈鸢得了肯定答复，心满意足。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脸上笑容有多灿烂。
她心想这下好了，什么柳家的王家的小娘子，日后昘哥儿可是她一个人的了。
第136章
陈鸢一回到家里，就面对三堂会审。
她高高兴兴跑进门，“娘！我回来了！”
陈父使劲儿给她使眼色，她道，“爹，你眼睛又不舒服？”
陈父前些日子去郊外，教蜂蜇了眼睛，肿了好些日子，陈鸢都要吓死了。
他嘴角一抽，朝陈婆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小棠，嘴撅这样长。”陈鸢路过小棠，捏捏她的脸蛋，逗她，“不就是没带你，下回肯定带你好了吧！”
小棠还没开口，陈婆子已经板着脸，“鸢姐儿，你给我进来！”
陈鸢心情好，哼着调儿，“娘，我知道错了，下回会带小棠的，你别生气啦！”
她拿出市井里买的一支绢花，插在娘头上，左瞧右瞧，谄媚道，“瞧我多孝顺，我特意跑了好几条街呐！娘你不是说邓娘子跟你炫耀，这下你也有了，咱不稀罕她。”
换了平日，陈婆子早教她哄得嘴都合不拢了，搂着她夸还来不及。
谁承想，今儿这老招数都不管用了，陈婆子脸黑得钟馗似的，完全没有笑脸。
陈鸢察觉气氛不对，怪不得爹和小棠都怪怪的。
她心想，难道是前几日偷偷拒了一桌席面给她知晓了？还是她偷偷昧赏钱的事儿走漏了风声？
哎呀，她暗道不好。
陈婆子后槽牙都咬紧了，手里的笤帚攥得“咯咯”响，陈鸢忙讪笑两声，后退一步，摆好架势预备逃跑。
陈婆子以往那都是没有气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舍不得揍她，顶多吓唬吓唬。
今儿当真气坏了，见她丝毫不知道闯了祸，还没心没肺的，一把捉住她，拎进屋里，将她塞到椅子里，提着笤帚开始审问。
陈鸢哪里见过这架势，缩着脑袋嚷嚷，“娘，有话好好说，可别不小心打到人，我身娇体弱的，再给你打折了胳膊腿，还有崔府君斋宴要做的！”
她也是虚张声势，心里其实虚得很。她闯的祸多了去了，干坏事也不少。
“到底怎了嘛？”她梗着脖子，打算咬死不承认。
陈婆子已经在屋里气得转悠半天了，陈鸢没回来前，她打发小棠和陈父去瞧，看她是不是当真去了那裴宅。
这种大事，小棠不敢自作主张，一五一十说瞧见鸢姐儿从裴家大门里出来了。
“还笑得出来！”陈婆子一只手倒提着笤帚，将把儿敲在大方桌上，发出愤怒的“邦邦邦”的声响。
“你给我老实交代！”她敲得“邦”一声巨响，陈鸢一抖，知道她当真生气了，不由也正经起来，蹙了蹙眉头。
“你到裴家作甚去了？”陈婆子胸口剧烈起伏，满屋子转圈，“我是不是教过你，咱们做厨娘的，灶房才是该待的地方，其他地方少去为妙，免得惹一身腥！”
陈鸢点头如捣蒜，“我知道呀！”
“知道你还去！”
她又敲得桌子发出“邦”一声，陈父几个胆战心惊，怕她真要打人，趴在窗子上瞧着。
陈鸢原本跟昘哥儿说好了，他请官媒人上门提亲，自己说服爹娘、大姐儿，这事应当就算万无一失。
不成想娘不知道哪里听见的风言风语。
这下糟了。
绝对不能让娘发现端倪，她立即振振有词，十分气愤，“娘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我去裴府，那是有正事商量，裴府酒楼开业，宴客的席面要请我做，我去给裴小官人递单子，你怎能这样说我！”
“呵，那你跟姓裴的去庙里又是怎一回事？”陈婆子这回动了真格，真想揍她，“这总不是冤枉，邓娘子和曲娘子亲眼瞧见了。”
“只是恰巧碰见而已，这也要嚼舌根。”陈鸢义愤填膺，“她们真是闲得没事干！”
“怪你自己不当心，小娘子家也不知道避嫌！”陈婆子脸色十分难看，“我正替你相看人家，这会子让她们传闲话，你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她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丫头顽劣，就该让小棠紧紧跟着。
陈鸢原本打算说的事儿也不敢这时候拿出来说，万一让她以为两人当真有私情还得了。
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那她和昘哥儿可真成了一对苦命鸳鸯，要被拆散的。
陈婆子将个笤帚把儿敲得直响，仿佛将怒火全发泄在这上头似的。
陈鸢心虚，乖乖缩着头听她念叨。
她耳朵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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