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快到了吧？”公主瞧着日头，有些乏了。
下人回禀，“还有一炷香时间。”
景琛开始心心念念那个豆腐皮包子了，瞧了灶房那边一眼，只剩陈鸢和张茵两个，他对陈鸢有些失望，“那道荷花酥真是她自个儿做的？”
吕娘子笑，“是与不是，郎君稍后便能知晓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若有厨娘弄假欺骗公主，其后果可想而知。
长公主没吃到荷花酥，但对儿子这样心心念念的糕饼，也生出几分心思来，往那里看了两眼，正瞧见张茵做好了，婢女将菜呈了来。
第140章
陈鸢做的两道菜都是蒸制的，茵儿上菜时她正在等待出锅，瞧了一眼，见她做了三样菜。
一道油炸粟米糕，一道炒八宝，还有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炒粟米，——是用冻过的蒸粟米炒的。
陈鸢想象了一下那滋味，不知道茵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呈了菜的厨娘，都由公主府女使引着到水榭外候着。茵儿也不例外，她瞧了眼还在忙碌的陈鸢，十分紧张地走过去，候在外头，等待传唤问话。
她攥紧了手，瞧着婢女走入水榭，里头传来贵人说话的声音。
长公主见这一回送上来的是三道菜，道，“这厨娘是个胆子大的。”
吕娘子也感到惊讶。做一道菜，就如楚七娘那豆腐皮包子、王能儿那煨木耳、煨香蕈，只要做好了，都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
像张茵这样做三道的，还是今儿头一个。
要知道做的多，不光时间紧，也容易出错，若是没有极大自信，还不如只做一道最有把握的。
前面有人做两道，一道十分出众，但另一道太过寻常，没有讨公主喜欢，反而吃了亏。
若是以为这样公主便能高看一眼，那就想错了。
外头候着的厨娘，心里也大多是这样想的。
王能儿就瞥了眼张茵，撇嘴，“哗众取宠。”
张茵面色冷漠，没有搭理她，只盯着里头的动静。
虞娘子害她，她绝不会忘记的。
水榭里头，婢女揭开盖子，热气飘出，香味儿一下子溢出来。
吕娘子略微坐直，惊讶地看着那几道菜。
陶釜里的粟米粒粒分明、金黄饱满、泛着油润的色泽，热气还未褪去，锅子底下还烫着，油“滋啦啦”煎炙，不时“哔啪”一声，是粟米轻轻爆开的声音。
可她左瞧右瞧，这就是粟米。哪怕团成了花儿，也仅仅是粟米。
再不讲究的市井人家，也不会将粟米这样一炒就端上桌。
“炒粟米？”公主看了一眼。
以吕娘子对公主的了解，她已经有两分不高兴了。
景琛更是丝毫不感兴趣，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吕娘子想到张茵这粟米似乎蒸熟以后又冻过，不知是不是有玄机，便笑道，“若是能单单将粟米做出花样来，倒真令人刮目相看了。”
再看另外两道，一道油炸双峰角子，颜色金黄，刚炸出锅，“滋啦”作响。
婢女布菜，景琛瞧了眼，闻到一股香甜气息，似乎还有花香，他夹起来，筷子碰到角子，发出十分酥脆的声响。
听着就知道很脆了。
他吹了吹热气，咬下去，“咔嚓——”
滚烫的汁子险些烫到舌头，他忙拿开，舌尖尝到那股浓郁的香味。
“仔细些，你急甚。”公主道。
景琛“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看向吕娘子，“这角子是甜的。”
吕娘子也吃了一口，她面色一顿，伴随着“咔嚓”的酥脆声音，外头那一层皮扑簌簌往下掉。
一股带着玫瑰香的清甜涌到舌尖，稠如蜜，芝麻的香，糖的甜，炸过的脆壳那股粟米的清香，全都在舌尖上炸开。
她两口就咽下去了。
里头的馅儿有黑白芝麻、糖。糖已经融化，和着外头油炸的皮儿，一口下去，简直能让人将舌头吞下去。
最引人注意的是外头那层皮儿。跟油接触的最外头又酥又脆，接近馅儿的内里却有些韧、有些糯，有些淡淡的粟米香气。
她方才看见茵儿和面时将粟米和黍都磨成了粉，混起来用的。
“想不到粟米与黍还能这样做。”她惊叹。
公主也笑道，“亏她能想来。”
她出这道只有米粮的题目，心里自然也好奇，没指望能做出甚麽好东西。
景琛连吃了两个，连公主身边的婢女也分得些，一时间大家都赞叹不已。
这倒是让公主对那炒粟米起了兴趣，教人盛了一小碗来。
景琛也跃跃欲试。
公主又仔细瞧了一眼，见果然只是粟米，她舀了一勺，轻轻放进嘴里。
先是一股十分清新的粟米的鲜甜味儿，神奇的是，牙齿咬下去，耳边仿佛有露珠被轻轻划破的声音。
舌尖上无数细小的裹着薄薄脆壳的珠子接二连三破裂，那感觉十分舒爽，珠子里头的汁水迸溅，溢满舌尖——
“这是——”
几个人都惊呆了。
这感觉十分奇异，真像吃葛仙米。
牙齿好像咬破了无数爆汁的露珠儿，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小小的米粒在舌尖滚动，牙齿刺破粟米外头那层薄薄的膜，里头饱含汁水似的，“啵”地一声，粟米破裂，汁水爆出。
景琛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
“母亲，这道菜献给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定十分高兴。”他道。
“这是如何做的？粟米竟能做得这般。”公主也纳罕。
吕娘子当即召张茵进来回话。
张茵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进去忙福了福，“公主万安，郎君万安。”
“那道双峰角子是如何做的？这炒粟米为何能这般脆嫩？”
她听见一道有些圆润的声音。
“回公主，双峰角子用粟米面和黍子面蒸熟后再裹馅炸制，故而皮十分韧、糯、软，如同糍糕一般。炒粟米是将粟米蒸熟后冻过再炒，粟米外头有一层薄薄的脆壳，里头却已吸饱了汁水，吃起来便如葛仙米。”
吕娘子点了点头，明白了。
“亏我以为尝尽天下美食，今日才知道，还有这样多没见过的东西。”公主感叹了一声，又命人盛那第三道菜来。
第三道能瞧出是用各色杂豆、粳米做的一道饭，张茵炒制时众人都瞧见锅里头七彩之色。
她用心地将饭团成小花朵状，上头也以小花朵装饰，十分精巧。
吕娘子咬了一口，不由抬眸，公主也挑了挑眉，“是甜的。”
这是一道炒八宝，仅仅用这些米粮，炒出又软糯、又弹牙，又夹杂各色杂豆、果香的香甜八宝，吃起来是米糕的口感，还能吃到桂圆、果脯的香味儿。
同样是瞧着不出挑，但吃起来，不论口感、滋味、香甜，都别有洞天，十分考究厨娘的功夫。
吕娘子忍不住问她，“为何你炒制时锅里有七彩之色？”
张茵有些紧张，额头上出了汗，这问题她也不知，忙道，“一则，菜里有各色果脯。二则，这道炒八宝讲究火候，炒制时，油裹在外头，又有糖溶化后包裹着饭粒，晶莹剔透。许是因此，外头瞧着才是七彩的。”
大家看去，那饭果真油润光泽，晶莹剔透。吃起来更是糯、弹、甘甜。
光张茵这几道，大家都多吃了一回，景琛更是吃饱了。
张茵退出去后，外头候着的厨娘都看着她，七嘴八舌跟她压低声音说话。
王能儿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
张茵垂眸，别人说话她也不吭声。
“瞧她狂的！”
她抿唇不语。
长公主放下筷子，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见最后那一个厨娘还在等出炉，不由有些倦了，道，“时辰到了么？”
婆子回，“公主，香快燃烬了。”
其他厨娘瞧着陈鸢一个人在那里忙碌，有担心她做不完替她着急的，也有嘲笑她的，“时间到了，她行不行？”
陈鸢当然注意着时间，她不去听旁人催促，麻利地将白瓷盘摆到食盒中，装饰用的花也全都预备好了。
计时的婆子向她这里看来，板着脸提醒，“时辰马上到了。”
陈鸢立即掀开枣木盖，将蒸好的面人全都拿出来摆好。
还有一道蒸烧麦，她也盛出来摆盘。
香印烧完最后一点儿，那婆子抡起鼓槌，往锣上敲下，“当啷——”
“好了。”陈鸢垂手立在一旁，对婢女笑了笑。
那婢女看了她一眼，这才提着食盒去了。
“竟赶上了。”景琛也瞧见了。
陈鸢拿出帕子擦了擦汗，跟着婆子，走到等候的厨娘中间。
她忙完了，脑子便开始放空，实在是累坏了。捏那七十个乐女，她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茵儿瞥了她一眼，想知道她做的什么吃食，但两人出府后便形同陌路，她张不开嘴，又扭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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