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祖宗，上辈子欠你的。”陈雁嘀咕，瞪了吴承祖一眼。
吴承祖笑了笑，忙请他们进去坐。
“不许在孩子跟前瞎说话，她能听见。”陈婆子爱怜地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小孩脸上的泪，
“不哭不哭，瞧，你娘来抱仪姐儿了。”她将小孩子稳稳放到陈雁手里，替她理了理头上的虎头帽。
陈鸢趁仪姐儿盯着大姐儿，在她脸上偷亲一口。
仪姐儿扭头，瞪大眼睛瞧着她，嫌弃地拿手摸了摸脸颊。
陈父被逗笑了，“哈哈！”
陈雁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真是个鬼灵精。”
“我们仪姐儿聪慧着呢，都知道嫌弃人。”陈婆子乐得不行。
仪姐儿摸着陈雁的耳垂，——耳饰早在下车前就摘了，连头上的首饰也一件不剩，全收了起来，见大家笑，她也咧着牙笑。
陈鸢抱着衡哥儿赶紧走，“姐夫，哪一个阁子？”
酒楼外头装饰了彩画欢门、红绿杈子，立着贴金红纱栀子灯，进去里面，花木森茂，庭院、廊庑，好不富贵。
吴承祖在前头带路。
他如今没有一点小时候小胖子的影子，身形高挑，是个俊秀的郎君，整日笑呵呵的，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在陈鸢看来，他跟大姐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大姐儿那蛮横霸道的脾性，她真想不出除了吴承祖，谁还能受得了她。
店里大伯来点菜，陈婆子和陈父忙着逗弄孙儿，吴承祖和陈雁也在哄仪姐儿，他笑道，“鸢姐儿饿了，你自个儿点，点你爱吃的。”
陈鸢都不用看牌子，张口就报，“虾肉包子，软羊大鼓龟背，烂蒸大片羊，杂熓，羊撺四件，杴叶头羹，鹅粉签，野味鸭盘兔，腰子假炒肺——”
“哎呦够了够了。”陈婆子忙叫停，“几个菜了？”
大伯张口就报出陈鸢刚才点的一长串菜名，笑呵呵道，“回娘子，九道菜。”
“再点一道，凑个十全十美罢。”吴承祖笑道，“恭喜鸢姐儿拔得头筹。”
陈鸢笑眯眯道，“多谢姐夫，那我再点一道柰香新法鸡，衡哥儿也能吃。”
衡哥儿挨着她坐，听到自己的名儿，忙仰头，稚声稚气，“衡哥儿喜欢吃鸡。”
小孩子真可爱！
陈鸢捏捏他肉乎乎的脸颊，“跟姨母说说，学堂里都教什么呀？”
小家伙忙坐直了，板板正正，开始摇头晃脑背《三字经》。
一桌子人都笑了。
陈鸢拍手笑，“念得真好，将来准能考科举，做大官。”
小家伙给她夸得满眼都是星星，脸颊红彤彤的，“姨母~”
陈鸢瞧见他看一眼他娘，又扭头趴在椅背上看外头卖花的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篮子里是一簇一簇的花，五颜六色的，脸晒得黑红，正喊着，“金灯花——金灯花嘞——”
陈鸢见其他人都忙，将他抱到地上，跟大姐儿说了一声，“我买花去。”
两个人颇有点做贼心虚之感。
那花十分好看，有黄有红。
“这是什么花？”陈鸢好奇。
小丫头喊了半晌，见有人，忙笑道，“黄的是忽地笑，红的是龙爪花，插在瓶子里十分好看呢，小娘子买一支罢。”
那红的像一簇火焰，黄的千丝万缕，金灿灿的，陈鸢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昘哥儿，又想到车里的时候，他胸膛那么硬，铁板似的，磕得她脑袋都疼。
不知怎地脸有些烫，她赶紧甩了甩脑袋。
她将一篮儿都买下，小丫头高兴极了，忙替她包起来。
陈鸢抱着花，带着衡哥儿偷偷去旁边的一个卖糖炒豆的小摊，买了一包糖炒豆，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完了才进去。
大姐儿平日管得严，不许小孩子吃糖，衡哥儿刚才就盯着那小贩眼巴巴瞧。
陈鸢拿出帕子，将他嘴上一圈糖渍擦得干干净净，衡哥儿还要踮脚给她擦，她忙自己擦了。
才要站起来，陈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啊，我就知道你悄摸摸又没干好事！”
衡哥儿忙背着手站好，乖乖认错，“娘，我错了。”
“哎唷是我要吃的，关小孩子什么事，你别说他。”陈鸢赶紧服软，谄媚道，“在外头呢，你给我留些面子。”
“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个样儿！菜都上了，还不来吃！”
两个人耷拉着脑袋，乖乖跟大姐儿进去了。
陈鸢冲衡哥儿挤眉弄眼，“放心，姨母在呢，你娘保准不骂人。”
衡哥儿都不敢看她，乖乖爬到椅子上坐好了。
吴承祖摸摸他的头，他仰头，乖巧道，“爹爹。”
吴承祖笑得温和，“爹偷偷买了旋胜番糖。”
衡哥儿眼睛微微睁大，忙压了压笑容，却没压下去，忙两只小手捂住嘴。
一桌菜都上了，陈鸢可是饿了，先吃了一碗杴叶头羹，杴叶也就是瓠叶、葫芦叶，切成细丝，瓠瓜、胡瓜、落苏也都是细丝状，勾了芡，十分浓稠。
垫了肚子，这才缓过了饿劲儿。
陈父嚷着要喝酒，平日里陈婆子是不许他喝的，今儿实在太高兴了，八仙楼的名酒“仙醪”平日里他是喝不到的，今儿有姑爷在，他也摆起了丈人的谱。
陈婆子狠狠踩他一脚，吴承祖早让人送来了，笑道，“今儿是祝贺鸢姐儿，喝酒是应当的，少喝些。”
陈父高兴坏了，当即夸他，“大郎是个好郎君，大姐儿嫁给你我放心。”
陈鸢也分了一杯，这还是她头一回喝酒呢。以往爹从脚店里打来的，她顶多闻一闻。
“还说我们拿你当小孩子，连酒都没喝过。”陈雁脸都喝红了。
陈鸢不服气了，喝了一口，她咂摸着，“味儿还行。”
最后陈父喝多了，还是吴承祖背上车的。
陈婆子真是气死了，骂了他一路。
……
第二天，长公主府的人送来帖子，邀陈鸢初六日一早四更到府上做斋供。
这位娘子还是头一回到陈家送回帖的那个，夫家姓凌，唤作凌娘子。
她脸上满是笑容，直夸陈鸢，“那日吃了小娘子的芦菔干，我就知道小娘子手艺不比寻常，你瞧，竟得了魁首呢！”
“多亏了公主瞧得起。”陈鸢笑。
陈婆子见她喜欢那个，忙道，“家里芦菔吃不完，做了好些呢，都够吃半年了，难得娘子喜欢，我再替娘子装一坛去。”
她说着忙不跌去了。
凌娘子忙说，“不必麻烦，瞧我这张嘴，传出去，巴巴的到你们家来要芦菔干，让人笑话。”
“寻常辣菜，又不值钱，图个新鲜，这有甚。”陈鸢替她倒茶，陪着她说话。
陈婆子很快便用了新买的一个预备腌菜的瓷坛子，装了满满一坛子，用篮子装好了，给凌娘子。
凌娘子忙推辞不受，两个人又推搡半天，她才笑容满面地收下了。
“说实在话，我那日吃过以后便念念不忘，自个儿回去琢磨了一番，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出那个味儿，问了府上厨娘，听我那样一说，直道，‘芦菔这样的贱食，寻常人家拿来饱腹就罢了，听你那样说，又是晒又是蒸，还用了那样多香料，哎呦，比公主吃的还讲究了！’”
陈鸢笑道，“哪里就那样复杂，改日我将做的法子写给娘子，娘子就知道了。”
她们将人送到门口，看着轿子晃晃悠悠走出斜街子，上了桥了，这才收回视线。
“咦？”陈婆子晃了晃陈鸢，指着桥上，“那不是裴家小官人？”
陈鸢往后缩了缩，从娘身后探头，可不是，从桥上下来的，不是昘哥儿是谁？
她想起他昨日说要多来往，先跟她爹娘熟悉，才好来提亲。
她笑起来，点了点头，“是他。”
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穿石青色圆领袍，头戴幞头，视线看过来，一双含笑的眸子，一下子跟她对视上。
陈鸢忍不住弯下眼睛，一下子觉得今儿的风也轻轻的，云也慢悠悠的，真是好天气。
第143章
裴若昘是来送茶楼开业的邀帖的。
“郎君打发人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来。”陈婆子心情本就好，这下更好了，满脸笑容，忙将人请进去。
陈鸢落在后头，慢吞吞跟上。
裴若昘看了她一眼，将手里提的东西顺手递给她。
陈鸢低头，见是两串油纸包的东西，外头用红线绑着。
她只得接过来，“这是甚？”
说着，看向娘那里。
陈婆子一见，笑容满面，“哎呦，郎君是我家贵客，怎还带了礼上门！”
“不是贵重东西，杭州的鱼鲞，算是家乡土物，还有些茶，听说三姐儿打听茶，家里做这门生意，总比别人得来容易，娘子别见外才是。”
陈婆子连声夸他，“郎君不光长得俊俏，这品性也难得，茶楼开业那日的席面只管包在我们娘俩身上，哎呦，不是我吹，我家鸢姐儿昨儿才去公主府上做斋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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