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吃了一惊，“你这是——”
裴若昘抿唇，忘记梳洗了。
“噗嗤——”陈鸢笑出声，弯着腰，笑道，“你去镜子里瞧瞧呢！”
零零碎碎的日光透着枝叶洒下来，她的笑声像甜滋滋的金杏，金灿灿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随着风摇来晃去。
裴若昘深深凝视她的笑脸，忍不住也笑。
一路的疲惫，忽然就消散了，心口被柔软填满，让人十分愉悦。
太阳替他们披上了金色的薄纱，喜鹊在枝头歌唱。
第149章
扬州，江都县。
“大娘子，三姐儿来信了！”印儿气喘吁吁跑进门，脸上十分高兴，手里举着一封信。
陈鸾和吴妈妈正将许多扬州的土物装进箱子里，预备明日送到车行熟人那里，带到东京去。
闻言，她站起身，笑道，“给我瞧瞧。”
她站在树底下，不施粉黛，穿着家常衣裳，十分寻常的颜色、料子，在她身上就是有股独特的韵味。
印儿总是忍不住瞧，看着看着就入了神，吴妈妈说她，她就跟在吴妈妈身后，“妈妈，咱们大娘子真好看！”
吴妈妈失笑，“那也不能回回瞧着发呆。”
印儿觉得，大娘子的好看不是那些扬州城里官宦人家的娘子拿银子堆出来的富贵好看，而是润物细无声，像春日里的桃李、玉兰那样清清静静、十分素雅的好看。
她说不出来，大抵是像朦朦胧胧的细雨，江南小巷里打着油纸伞的身影，十分婉约。
陈鸾看着信，瞧见陈鸢提及暄哥儿上门拜访，还为她添了箱，有些恍惚。
“娘子，你瞧这样装可行？”吴妈妈将给家里三娘子添箱的东西都装好，那一件件，全都是陈鸾搜罗来的。
扬州的芍药胭脂十分出名，还有白苧布、莞席、铜镜，都是精挑细选的，甚至小到刷牙子、牙粉，陈鸾都十分细心地挑了许久，都是很好的。
吴妈妈笑着说，“娘子真如打发女儿似的，做娘的也不过如此了。”
陈鸾失笑，“要这么说，也没错，那丫头从小儿就讨人喜欢。”
吴妈妈见她盯着信出神，又唤了一声。
陈鸾这才合上信，走过来瞧了瞧，又亲自蹲在地上，一件一件重新摆放，就怕路上颠簸，将东西压坏了。
夜里，她坐在灯下给鸢姐儿写回信，提及扬州这里的事儿，又想起来，近来遇上一个旧人。
她提笔写道，“前些日子去润州，到观音庙上香，遇见了吴娘子。她如今住在庙里，在膳堂做素斋，在当地十分出名。她认出我，问起你来，得知你已名扬京城，十分欣慰，日后若来润州，可去寻她。”
又写了些琐事，不知不觉纸页便厚了。
最后，她提着笔半晌，墨滴在纸页上，她才又低头写道，“听闻暄哥儿仕途顺利，我也替他高兴，下回替我向他祝贺。”
写完，她又觉得不妥，遂抹去了。
夏夜里总少不了虫鸣，四下里阒静，虫鸣声有种静谧的美感。
印儿从市井小儿手里买了一袋子萤火虫，晚上放在灯罩中，那灯便一直一闪一闪地亮着。
她发了一会儿呆，继续写道：
“可惜离家千里，不能瞧着你出嫁了。你这样讨人喜欢的丫头，以后的日子定然都是欢喜的，二姐儿替你高兴。若那裴家有人欺负你，令你委屈，写信告诉我，我替你想法子。”
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傻乎乎的小郎，巴巴的跟着鸢姐儿，小跟屁虫一个，不由一笑，心想，“这一场缘分倒是奇怪。他与鸢姐儿也算相配。”
一对儿糊涂人。
有她娘和大姐儿在，谁也别想欺负了鸢姐儿去。
去东京的车队明日就要出发，陈鸾赶着写完信，又收拾东西，忙完已近三更，吴妈妈熬不住去睡下了，印儿手里的络子早扯散了，脑袋一点一点，直打盹儿。
陈鸾教她去歇着，这丫头一根筋，只不肯。
她推推小丫头。
印儿迷迷糊糊，“大娘子，可要喝水？”
陈鸾笑，“快去睡，我也要歇下了。”
“哦哦。”印儿转了个身，脚踝撞在桌角，“哐”一声，疼得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什么瞌睡都没了，她抱着脚直吸气。
陈鸾正给她掌灯，瞧磕破没有，忽然，院门外传来“笃笃”“笃笃”的敲门声，在这样的深夜，家里又都是女眷，印儿吃了一惊，忙站好，“不疼了，我瞧瞧去。”
“想必是墨哥儿。”陈鸾道，“你问一声儿再开门。”
印儿忙应着，提了一盏灯出去了。
陈鸾摸了摸茶水，印儿心细，还是温的，吴妈妈年纪大了，她不好将人喊起来。但王墨这个时辰才回来，怕是没用膳。
夏日雨多，王墨在江都主持修建堤坝，这些日子都在外头奔忙，十分辛劳。
老夫人白日里还念叨人呢。
只是想起王墨走前与她争吵，她便蹙了蹙眉。
扬州这地方比江南东路繁盛许多，相应的，衙门里的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注意，便会得罪人。
她一直经营与当地各府上夫人们的关系，她素来擅长做这些，从来不会得罪人。
有个好人缘总是不会错的。要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总有人在上官身边说坏话，日积月累，信任也是会消弭的。
许是王相公的关系，王墨进入官场以后，不想步王相公后尘，一心做清官，为民做事，早出晚归，十分辛劳。任谁看来，他都是个十分能干的好官。
到江都两年，当地堤坝修了好几处，百姓的日子比以往还好了，当地人都叫他“王青天”。
但人不能太不合群，有时候太过显眼，反而招致旁人毁谤。小人总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
他们吵架便是由于王墨与县衙里的县丞因着一桩案子闹了龃龉。那县丞家中在此地经营日久，也并非为非作歹之人，只是能力平庸些，平日里好钻营。
在陈鸾看来，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毛病。她也好钻营，不伤天害理的情况下，都是她谋划所得，并不以此为耻。
她也曾经略施小计来达到获得别人信任的目的。
但这些在王墨看来总归不是正道。
每回意见不同，他总是退让的那个，陈鸾知道他在妥协。
陈鸾自知她是个骨子里很有主意的人。
王墨性子比她软和，一直被她推着走。
她如今做了县令夫人，江都县的娘子们中，以她地位最高，在这样的位置上，她已然发现许多事儿她都可以做到了。
譬如到乡野兴办村塾，鼓励富贵人家的娘子们办作坊，招纳那些丧父丧母无以为生的孤儿，让他们能学手艺，能吃上饭。
她还从扬州闻名的芍药胭脂得到启发，请人写了关于江都县当地白苎布的诗，流传甚广。一时间江都种麻的人家更多，去岁水灾后稻谷减产，有了这个进项，百姓不必饿肚子，手里还有了余钱。
采买白苎布的商人又看到这里的丝，也带来不少生意，种桑养蚕的人家也多起来。
那些容易淤积的河坝，有了开垦出来种桑的田地，水灾也减少了。
做这些事情时，她能调动各方人力、物力，做许多事，让这里的百姓过更好的日子。
一旦手里握住过权力，就再也不舍得失去。她要让王墨仕途更往上，做更大的官。
……
八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陈鸢早上起来时心情还十分平静，没觉出跟往日有甚不同。
看着家里人忙来忙去，满面喜色，她心道，跟玩儿一样，又不是真做夫妻。
甘婆婆特地穿了一身新衣裳，褙子镶着深红的边儿，脸上抹了胭脂，头上还戴了红绢花，十分有精神，瞧着年轻了十岁。陈鸢都快认不出了。
小棠也打扮得十分俊俏，双丫髻上绑了红带子，簪着花。起得比往日都早，跑进跑出，比陈鸢还兴奋。
小棠要跟着陈鸢到裴家去。陈鸢原先还不同意，小棠一听陈鸢不肯带她，默默不说话。后头陈婆子来劝，说，“那丫头欢喜跟着你，你不带她，她以为你嫌弃她了。”
陈鸢只是觉得裴家不缺人使唤，小棠她是当妹妹的，留在家里，过几年长大了怕是也要嫁人，去了裴家哪里比得上家里。
再说了，甘婆婆也在家里呢。
最后是小棠自己说，“我想跟着鸢姐儿。”
陈鸢见她哭丧着脸，眼睛都肿得核桃似的，忍不住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行吧，我还能赶你走不成？”
总之，对于嫁到裴家，陈鸢早有心里准备，一点儿也不紧张。
婚礼在黄昏时候。
中午时，她还有心情逗弄猧儿，陈婆子都忙疯了，家里都是吵嚷声。陈雁带着衡哥儿来，她指挥人将嫁妆安置妥当，一抬一抬摆出来，足足摆满了小小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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