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着他的衣袖，继续小声嘀咕：“虽然不知你是听了旁人所言，还是中了邪，竟说那不是我爹我娘，可那就是呀。就算是化作小土堆，化作一抔黄土，那也是我爹和我娘。”
说着说着，少女竟然真的挤出两滴眼泪。
“我以为，你可以懂我的，你不也是这样吗？”
就连小鱼自己也很惊讶骤然落下的眼泪，她尝试着擦拭眼下的泪，可越擦，从眼眶之中滚落出来的泪就越多。
其实不是她自己想哭的，可这眼泪流着流着，她便开始抽噎、低声啜泣。
可能是这具身体想哭，又或许是她自己想哭，是她自己觉得委屈，越往后，她便放声哭了出来。
少女埋在阿珰的怀中，眼泪将衣裳沾湿一小片，是温热的，他的指尖微微一动，手中的小刀碌碌滚落到地上，清脆作响。
不只是眼泪，小鱼自己也感觉到了，她大概是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到了宋钰真的衣裳上。
她完蛋了。
一边哭，心里一边这样想着，如果被宋钰真发现，她就完蛋了。
于是乎，小鱼更难过了，哭得更大声了。
听她哭得这样大声，宋钰真似乎也无法忍受似的，颇为僵硬的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她想到了过两日还要去柳清虞所说的天之方圆，便觉得更加委屈了，絮絮叨叨又断断续续说着。
“你竟……竟还说我不喜欢你。”
“我……我过几日还想着为你去挂绳祈福的……”
阿珰的身体僵硬片刻以后，眼眸晶亮地看着她：“当真？”
比起“完蛋了”，小鱼更在乎自己是不是滋溜着鼻涕与这少年对视，毕竟这种情况会有些尴尬。
合计一通后，小鱼一股脑在他身上揉了揉后，少女抬眸，只见一双晶莹透亮带着水渍的眼睛，揉得泛红的鼻尖，像只误入其中胡乱冲撞的小鹿。
她心想，等宋钰真发现再说吧。
“我为何在这种事上骗你？”
少年轻轻笑了，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他自小到大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儿时曾路过寺庙，他听见诵经的声音，看见虔诚跪在地上的人口中碎碎念着，为自己在乎的人祈祷，他站在门口，看着风吹过落叶，听着祷告声，心中不觉在想，是不是有一日，也会有人这样为自己祈祷？
春去秋来，他已经变得不在乎这些了，可突然之间却有一个人说她在乎这些，在乎他的身体是否康健，在乎他的生与死，甚至……梦里都会叫着他的名字。
心中渐渐萌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他凝眸看着眼前的少女，继续轻声道：“从未有人希望我好过，他们都希望我去死，只有小鱼你，只有你在乎我，我……只有你一个人。”
小鱼看着他这副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夹杂着些许心疼，她张了张口，原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少年固然是坏的，是残忍的，可是，可恨之人又必然会有可怜之处。
抿唇将自己的声音吞进去以后，少女只轻声说道：“回去睡觉罢。”
一旁的少年眯起双眸微微笑着，难得乖顺，点头应答下：“好。”
*
阿珰最喜欢做的便是晨间醒来以后，看着屋外渐渐落进来的阳光逐渐铺满地面，看着这阳光落在少女的眉心、脸颊，身体各处。
尚且还在睡梦中的少女最初只是会微微蹙眉。
这时候，他凑近些就能看清少女那根根分明的睫毛，白皙的脸颊，日光之下像被光晕托起来的少女，脸颊上显现出一小片绒毛，看起来那样圣洁，更胜过了净水教中供奉的神女像。
等那阳光全然落下，还并未睡醒的少女便会翻身，下意识拉过被褥盖过头顶，只剩下一只手耷拉在床边。
这是他伸手便能够触碰的。
“小鱼……”
少年跪在她身边轻声唤着，他抬头凑近了些。
他喜欢“小鱼”这个名字，喜欢叫她，更喜欢看她听见自己叫她之时惊讶的反应。
可困倦的少女并无反应，只是将盖过头的被褥又往上拉了拉。
见此，阿珰缩了回来，他反复揉搓着双手，直至那常年冰冷的掌心中有了些许温度后，他才停止这样的动作。
阿珰伸出双手，捧起少女垂在床边的指尖，俯身印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仪式感
阿珰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发梢， 指尖描摹着少女的眉目，她的脸颊是白皙细腻的，头发乌黑茂密， 睡觉之时安安静静的模样都是好看的。
他不明白， 他与这少女之间怎么就到了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
明明最初他觉得她难看，甚至厌恶她，恨不得她去死的呀。
可现在呢？现在如何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起耳边母亲的遗物， 那是一只耳珰，另一只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听让人说，他就是扯着这只耳珰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后来还听说， 自己是个怪胎，扯着这耳珰从腹中爬了出来， 奄奄一息的母亲耳上鲜血淋漓，那耳珰上也粘连着母亲的血肉。
后来懂了事，他便想要感受这种疼痛， 便亲手将这耳珰镶嵌在耳朵上， 那日，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鲜血粘连在耳垂上，耳上悬挂着的耳珰熠熠生辉， 他轻轻抚摸着， 在血泊中笑了出来。
鲜血模糊， 刺痛麻木，他行于路上，看着过往神色匆匆的旁人， 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人人都说他疯了，可他并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自己想要的，或者说。
有些罪行是需要他去以十倍、百倍的疼痛去偿还的，他心甘情愿。
可就算是偿还，也无法改变什么。
母亲回不来，就算是能够回来，他也只能得到无休无止的恨意，得不到半分的爱。
晨间的第一缕光落入屋内，床榻上的少女渐渐醒来，睁开眼眸那一瞬看到是他，眉心紧蹙，肉眼可见懵了一瞬后，神色惊恐起来，显然是被他吓到了。
即便床边的少年是笑吟吟的，并未做什么可怕的表情。
不过，想来光是他站在那里，就比妖鬼更加吓人了。
他看着少女有些许惊恐的表情，他甚至是欣赏、喜欢她这样的表情。
阿珰笑了出来。
才从睡梦中醒过来的少女神色恍惚，他看着宋钰真脸上的笑容，她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从前从未见他脸上显现出这样真心的笑来。
宋钰真总是在笑，可他的笑容中总是带着戏谑，带着嘲弄，带着一些小鱼时常觉得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你很高兴？”
小鱼揉了揉眼睛，问道。
“有吗？”
“有……”
“那应当是有些高兴的。”
什么叫“应当？”小鱼在心中默默吐槽，难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想法自己都不知道吗？
小鱼坐了起来，她没好气道：“二少爷高兴就好。”
虽然宋钰真长得好看，但任由谁在才醒来的时候看到面前出现这样一张苍白到像鬼的脸都会吓得魂飞魄散吧。
宋钰真近来只穿白裳，他只是立在那里，透过白裳能依稀看见其下凹凸不平、锐利的骨头，脖颈处延伸往上异常明显的血管，正随着少年的行径微微跳动。
他眼黑唇淡而薄，叫人第一眼能看到的并非是他那张漂亮的脸蛋，而是充斥着整副躯体的森森鬼气，尤其是他看过来之时，那透黑到瞳孔几乎是有若无的眼睛落在身上，会叫那人浑身汗毛直竖。
“可有想吃的？”
小鱼看得走神，骤然听见这少年开口问她，她惊得浑身上下一颤，小脸惨白，颤抖那一下在阿珰看来竟像只兔子一般。
“我吗？”
小鱼惊讶地指着自己问道，她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毕竟在她看来，宋钰真能对她说出这话，几乎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阿珰歪头问道：“还有别人吗？”
“没有……”
小鱼此刻还有些许懵懂，但是隐约觉得宋钰真好像与平常有点不大一样。
少年抬起手，用那冰冷的指尖抚摸着她凌乱却又柔顺的发梢，他的指尖穿插在发间，微微眯起眼，像是在享受这柔顺的发梢一般。
小鱼看着他，心中缓缓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觉得宋钰真就像是在轻轻抚摸一只猫儿。
掌心轻轻擦过头皮，异样的触感从发间指尖传递到丝丝缕缕的发梢上。
“可有想吃的？”
少年又问。
小鱼微微一怔，才睡醒脑子还不大清醒，她甚至以为刚刚都是自己的幻觉，这怎么相同的问题宋钰真又问了一遍。
阿珰见她这副神色甚至有些了然道：“你没在做梦。”
“哦……”
“有想吃的吧。”
“何物？”
小鱼心中越发觉得古怪了，为什么这人今天好像心情格外好一样，难不成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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