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在看他，在看他以往就喜好穿的白裳， 看着他白裳上落下宛若红梅的鲜血，还有摇曳的风吹拂过袖口， 手腕处那一道道触目惊心， 狰狞如千沟万壑的伤口。
她心想， 这是如何弄的？宋钰真如今早就是皇帝了，谁能让他伤成这样？
这倒也不能算作是担心，不过是想知道这些年， 宋钰真过得怎么样。
其实小鱼知道，他活成了暴君的样子，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方才透过余光，她瞥见了满地的鲜血，被公公们拖下去的大臣。
小鱼知道，他现在是个恶人，如今她能算作是面前这少年的掌中玩物，死与活都需顺遂他的心意。
真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想着想着，小鱼不觉抬头与他对望，可望着望着，她又不自觉挪开了目光，视线落到了少年耳边悬挂着，与往昔别无二致的如月耳珰，大抵是他对母亲的挂念，是他与过往唯一的连接处。
宋钰真蹙眉回想，他对眼前这女子似乎有些印象，不过“有印象”这几个字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毕竟他的皇宫中，都是容貌有些相似的女子，纵然觉得眼熟，却也无可厚非。
可这女子看着他，脸上却带着叫他熟稔的心疼，亦或是难过。
宋钰真歪着头，他不明白这样的神色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掐着手中温热之物，如小溪自上而下滚滚落下，眸中漆然一瞬后，他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他只在那个人脸上见过。
小鱼隐约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除却前殿狼狈之景外，这大殿之中干净清洁，并无任何污浊，可这水声滴落究竟从何而来的？
她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低下头却见让她心生恐惧的一幕。
宋钰真手中正握着一血红之物，不知是方才走神，还是现在注意到他手中掐住的这玩意，小鱼脸上的血色褪去，而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了，就像是被投进了血池之中。
她不停往后退去，想将这令人反胃的味道赶出自己的心肝脾胃，可越是躲避，这气味反倒越是缠绕上来。
直至她跌落到地上。
宋钰真扬着下巴，正端详着她这副惊恐的样子，他好似想起来了一些东西，对这张脸也有了大致的印象。
少年笑容邪恶，将手中掐紧之物递到小鱼身前，那鲜血滚落了一地，甚至沾染到了少女鹅黄的衣裙上。
“此为圣贤心，可见过？”
少年轻飘飘问道。
小鱼看着那血淋淋一团模模糊糊的玩意，心提到嗓子眼，她终于知道刚刚听见的血肉搅动的声音是什么了。
是宋钰真将那大臣的心挖出来了。
“不……不曾见过。”
小鱼的声音抖得她自己都听不出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身体飘飘然，仿若下一刻便会魂不附体。
“现在不就见过了？”
宋钰真自言自语道：“古言说，‘圣人有七窍玲珑心’，可孤怎么觉得这心与凡人的心并未区别？此所谓‘七窍’究竟是哪‘七窍’？”
说着说着，还将手中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拿在手中掂了掂。
“你瞧，他还在动，还有温度。”
他像个看到了什么有趣之物的孩童，在与自己的万般兴高采烈分享着。
“臣、臣妾看到了。”
小鱼埋着头，只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却不是看他手中的那颗心脏，而是看这少年的脸。
少年苍白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了鲜血，鲜红的唇一张一合，小鱼看着他，心中竟生浓墨重彩的妖冶之感来，他是食人心魄的妖鬼。
“臣妾？”
少年幽幽抬头看向她，一副才知晓她是自己的妃子的模样。
小鱼心道，难道那什么康公公没有跟宋钰真通气，就把她送进来了？这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爹是谁？”
那只干净的手扯着她的衣裳，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冰冷的肌肤有意无意贴着少女的皮肉，叫她微微一颤。
“我……我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鱼正平。”
小鱼平复了一下心情，老实回答。
她太紧张了，甚至忘记了入宫之前鱼正平还专门找了嬷嬷来教她进宫的规矩，教她见到皇帝应该怎么做，应该如何自称。
宋钰真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说道：“他啊，诗词歌赋样样不通，惯会耍些嘴皮子。”
“……”
小鱼心道，当着她的面这么骂她爹，真的好吗？
唉，算了。
他是皇帝，想怎么说怎么做是谁都拦不住的，毕竟就算是骂了，小鱼也不敢出声，只敢听着受着。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爹要在她面前骂宋钰真是狗皇帝了，大概就是因为他自己背后也会被宋钰真骂。
少年看着她，凝眸一瞬后，接着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鱼……鱼窥荷。”
小鱼怯怯回答。
“鱼窥荷？”
少年若有所思，口中咀嚼着她的名字，轻声道。
以为他不懂，小鱼便温声解释：“‘人望山，鱼窥荷’的‘窥荷’。”
宋钰真看了她许久之后，才又回答道：“哦，孤知道。”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鬼点子，宋钰真朝她天真一笑：“那孤以后唤你小鱼可好？”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饶是小鱼都难免身躯一颤，不过颤抖过后，她还是轻声答道：“皇……皇上高兴便可。”
“小鱼。”
少年弯起眉眼，笑眯眯唤道。
还不等小鱼出声，却听这少年转头咆哮道：“康天禄！你个狗奴才去了何处，孤还要拿着这玩意多久？”
“……”
属实将小鱼吓了一跳，“这玩意”是什么小鱼大概知道。
是宋钰真方才拿在手上把玩的人心。
小鱼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他们说话的事后，这玩意一直在宋钰真手中。
“呕……”
她垂眸看着少年手中那还在滴落着鲜血的心脏，闻着血腥味，加之今日与宋钰真见面本就精神紧张，小鱼忍不住呕出声了。
小鱼捂嘴，她本不是故意发出这样的声音的，却见宋钰真的视线转了过来。
宋钰真收了声，微微眯起双眸问道：“孤问你，这玩意很恶心吗？”
小鱼看着这递上来的玩意，眼泪都要被吓出来了，她强撑着意志，回道：“我……呸，臣、臣妾并非有意发出声音的，我……呕……”
“……”
小鱼捂着嘴不敢再说话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她第一次从当皇帝的宋钰真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
宋钰真压低好看的少年眉眼，恶声恶气问道：“孤让你觉得恶心了？”
“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小鱼觉得自己真是有口说不清啊，再说，这人怎么会想到自己身上啊！
这时候，一旁的康公公处置完前殿的场面以后，这才手持拂尘，踩着小碎步到这少年天子面前，身后还跟着俩鹌鹑似的小太监。
他拂袖，行了个相当标准的礼，尖声道：“奴才见过皇上。”
“方才作何去了？”
宋钰真蹙眉问道。
小鱼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位康公公简直就是她的救星，一下就把宋钰真的话题带过去了。
“回禀皇上，方才奴才去收拾前殿了。”
“拿走，脏死了。”
宋钰真将那颗心递到了康公公面前，康公公则示意着身后的小太监将端着的玉盘拿上来，将这颗捏得失了原本形状的心脏放了进去。
另一个小太监则端来热水和帕子，宋钰真坐在床边，这康公公就为他将手上的污血擦去。
等擦拭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后，那热水都不知换了几盆子了。
小鱼跪在一旁，始终不敢抬头。
等擦拭干净以后，康公公才在一旁说道。
“皇上，前些日子让我差人去找那位云家的姑娘，如今人已经进宫了。”
宋钰真那双漆黑的眼眸亮了亮，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些急切，问道：“她人现在在何处？”
“如今人在宣政殿外候着，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虽然这康公公没说出来个所以然来，但小鱼却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不过”应该是……云千厥还带了个男子一起来。
“云姑娘与一位公子同行，如今二人正一同候在殿外。”
“哦，不碍事。”
“孤要换身衣裳再去。”
宋钰真忙不迭起身，立刻就要往外走，这全程不曾与跪在床边的少女多说一个字。
“皇上！”
康公公唤道。
“那这位姑娘可要留在宫中？”
小鱼听不见这康公公在偷摸与宋钰真说些什么，宋钰真脚下停顿，又将她自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道。
“他爹给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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