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四座寂静，就连方才还在笑的宋钰真此时都收敛起笑意，冷冰冰看着自己这蠢笨至极的哥哥。
他冷声道：“大哥若是这般说可就没意思了。”
赵善长面色难看， 颤声责备道：“此事早有论断， 切莫再提！”
柳清虞忙安抚着赵善长坐下，差遣一旁的丫头又倒上一杯热茶。
赵善长喝下以后顺了气， 瞥了一眼他这口无遮拦的儿子，只叹了一声， 别过头便不曾再说话。
柳清虞也出声责备：“就像你爹说的那样， 此事妖鬼所为， 论断之日你也在，如今又为何提起？”
这话说完后，柳清虞又道：“我知晓你们兄弟二人关系向来不融洽， 可怀修你作为长兄，也不可污蔑弟弟，你与他血脉相通，虽不是一母所出，可往后的日子到底还是要相互扶持……”
柳清虞虽从旁调解，可心中却暗自道，若非怀修是她十月怀胎所出的亲子，她当真恨不得这样蠢笨的孩子一出生便将他活活掐死！
柳清虞知晓自己除了与老爷并未与旁人有所染指，她都须怀疑一番，这孩子究竟是不是老爷的了。
读书不成气候，就连他亲爹玄力也未曾继承半分。
若非她早年因那些事再难得一子，又如何会因为他平白受些老爷的白眼。
且这孩子学不会察言观色，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真是有心插柳柳不成。
赵怀修不怕别的，就怕他爹，他亲爹这眉眼一横，他就吓得哆嗦，垂下头不敢多言。
他只是害怕，却还是在心中觉得不服气。
大家都在传，本就是他说的那样，可为何爹娘都不允他说呢？
落在他心中，就是他亲爹亲娘都忙着维护一个外人，他一想心中便觉得委屈。
父亲是玄官，他作为长子并未得父亲真传，他这弟弟虽说疯疯癫癫，却也能测出些许玄力。
不过因他太过于疯癫，纵然身上带着玄力，却也被父亲忽视和不喜。
不过赵怀修还是嫉妒，午夜梦回，他不止一次在心中追问，为何身有玄力的人不是他呢？
反倒是这个贱人。
家中丑闻，不可外传，不可提起，他这位弟弟还在装作天真，甚至还娶了他看上的女子。
赵怀修难免心生憎恨。
赵怀修儿时曾经见过阿珰的亲生母亲，那时以为旁人提及都会先道上一句容貌过人的女子。
初见之时，他年岁尚小，在院边捡着断线的风筝，他这弟弟的母亲就像仙女似的，用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指尖拾起他的风筝。
那日春花纷纷，他看呆了去。
可没多久后，这位夫人诞下阿珰，便离世了。
后来赵怀修从旁人口中曾经听闻，阿珰一生下来就克死了自己的母亲。
他回过神来，不再说话，只是神色中带着些愤恨，一口一口吃着碗中的饭菜。
赵善长也不曾再说别的，一家人就这般沉默地吃着饭。
只有小鱼从旁布菜偶尔轻手轻脚走动，还有柳清虞会对许久不曾见的丈夫说些可心的话，再给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夹菜。
赵善长常年在边陲，对朝中势力的变动知之甚少，可从天城中回来后，他隐约知晓了一些东西，亦有了自己的考量。
此次去与从前大不相同，先是他从近臣口中得知，
在早朝以后，这位天子的近臣来找他，边与他走在这镶金的长阶上，边隐约说着皇帝自若千年前起便身负病痛，如今怕是没有几年好光景。
为何会与他透露这些，赵善长依稀知晓。
这其中的原因可追溯至十多年前，那时还正是年轻气盛年纪的皇帝曾微服私访到他所居之处。
不过这些年来天城中，皇帝从未单独召见过他说些什么。
朝中大臣皆知皇帝病重，形容枯槁，纵然上朝，也常以面纱掩之，这些年少有除近臣之外的人，见过他如今的模样。
步入室内，得见满屋的璀璨金银，赵善长举目望去，得见面前床帘之下有一消瘦的身影，他心中估摸以后，朝着那身形规矩行礼。
他虽在职多年，却从未单独面圣，难免紧张。
床帘之后伸出一只枯骨的手轻轻一点，近臣得了令，将这帘子高高挂起，赵善长这才得见当初所见那意气风发、容貌过人的天子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他脸颊与眼眶凹陷，双目浑浊，浑身瘦得几乎不见皮肉，只能依稀通过声音和身上穿着的黄袍能够辩驳。
不仅如此，这位天子的下半身藏在被褥中，依稀能得见单薄，等赵善长细细看去，才发觉这被褥上竟细细密密爬着许多蛆虫，可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对这位臣子露出笑容来。
天子开口道：“时至今日，朕命不久矣，却还能忆起在你的府中，与你那夫人一度春宵的场景，她是我所见最美的女子……”
天子那双凹陷的眼眸显现出些痴态来，时过境迁后，他好似真的在隔着岁月回忆着许多年前的场景。
赵善长不敢多言，只得轻声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得上天庇佑。”
天子闻言微微一笑：“如今这般，都是我的报应。”
报应？
纵然赵善长远在边陲却也能听到许多关于这位皇帝的传言。
说他荒淫无度、暴虐嗜血又极其善妒，是先帝的弟弟。又受兄长临终托付稚子，在即位以后，将稚子残忍杀害，又不允先帝与稚子入皇陵。
旁人皆言，他是怕死后妖鬼缠身，不得安息。
宫中诸位皇子因皇位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亡，这位天子不曾从中干预。
这偌大的，铺金镀银的天城皇宫，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来，可谁知这里面又是多少人的坟冢，一砖一瓦之下都是死去之人的亡魂。
赵善长那时候看着这位枯萎的天子心中想起了早已仙去的师父曾言。
“这天城皇宫中，才是鬼气最盛之处。”
就这样斗来斗去许多年后，皇子们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下身有残疾且生母地位低下的三皇子与远在边陲骁勇善战的五皇子。
赵善长将头埋得低低的，就算是再愚笨的人都不会顺着这喜怒无常的天子说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但他在心中将这大逆不道的话想了一遍，如今这样确实是报应。
天子那双有些昏黄的眼落在赵善长身上，枯槁的手耷拉着，丝毫不在意他究竟说没说话，只是继续缓道：“朕想知晓，如今……如今她如何了？”
赵善长一顿，遗憾道：“劳陛下挂念，家妻已逝。”
天子神色混沌：“死……了？”
“朕很喜欢她，不过朕身边的美人太多，便将她忘了，谁知如今竟死了。”
“罢了，死了便死了，朕记得……后来她曾诞下一子，那孩子是朕的吧？如今可还好？”
天子脚下，赵善长如何不情愿，这顶绿帽子他都得明明白白戴在头上。
赵善长原本以为，这皇帝只是偶尔入梦忆起往昔之事，这才召他上前。
可临近离宫那日，边陲却传来噩耗，说五皇子薨。
一时间与赵善长一处的同僚哗然一片，议论纷纷，这五皇子下月回宫，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
“陛下子嗣凋零，这五皇子也骤薨，三皇子身子残缺，唉只怕是……”
赵善长心中却有些了然，这皇帝根本就不是想起来才问的，而是如今子嗣凋零，他大有将阿珰召回宫中的想法，且介时说不定阿珰还会成为未来的天子。
赵善长回神，看着面前这神采奕奕的少年，心中更是知晓，少年早已被他的正妻养废了，如今疯疯癫癫不说，胸无点墨又胸无大志，实在是庸懦无能难当大任，若是当真遣送回宫，又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少年，纵然进宫，也只会被这深不见底的皇宫吃抹干净，连骨头都不剩。
这些却也都是他纵容的，他极其不喜这少年，更不希望阿祂将他生下来，他甚至有些憎恨这少年从阿祂的腹中出来。
只有花败了才会结出果实，而阿祂这朵他见过最为艳丽的花儿却因为这畜生而衰败，实在是一大遗憾。
赵善长知晓他这位正妻在他面前表现得端庄，实则善妒，就连阿祂的引产药都是她亲自喂下的，可叫赵善长遗憾的是，这引产药喂下去，阿祂疼了好几日，可这孩子却并无滑胎的迹象，往后还好端端生了出来。
他不是心思歹毒，而是他根本就不需要孩子，亦无法生出孩子。
赵擅长是有隐疾的，他并无生育能力，不过知晓这事的大夫早已命丧黄泉。
与妻子圆房的都是他人，他只是躲在暗处看着，看着妻子那娇嗔的模样，再将那人与妻子诞下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
他喜好看着正妻为自己争来抢去，却又在自己面前扮着温柔的贤妻模样，阿祂还在之时亦然。
赵善长回神，看着面前这怯怯的丫头，又换上了温柔的面孔，他轻问道：“丫头，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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