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起身,在她的目光中离开了。
陆之寒立刻上来扶住她,清欢在父亲怀中喘息着:“阿囡真幸福,做了爹爹的女儿。”
陆之寒抱着她不敢让她看自己泪流满面的脸,他的面部表情已经扭曲,双手颤抖,可声音却沉稳一如往常:“爹爹也幸福,才有阿囡这样的宝贝。小阿囡快快睡,等睡醒了,就有花灯可以看了。”
她依偎在父亲肩头,呼吸声几乎没有,就又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到了何时,大概是记挂着花灯,天黑后她竟然又一次醒了过来,这一回精神很好,颇有些容光焕发的意味。老太太跟老太君在旁边守着,见她醒了,纷纷问她饿不饿,可有想吃的。清欢仔细想了想说,要吃橘子糖。
含了一块橘子糖,陆仰止就来带她去看花灯了,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更是显得清俊。清欢被他背起来,陆之寒在她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然后他就带她出门了。出门前清欢回过头,长辈们站在门口看她,她嫣然一笑,对老太爷说:“祖父,等我回来,帮你跟外祖下棋啊,这次我帮你赢。”
“好、好,祖父等你回来!”老太爷露出笑容对她挥手。
“回来之后,想吃祖母做的福寿酥,外祖母做的绿豆糕。”
“这就去做,等我们宝贝阿囡回来就吃得上!”
天还有点冷呢,春天了,万物复苏了,可她的生命却很快就要结束了。
陆仰止背着她,大街上竟然真的到处都是花灯,简直就像是元宵节重新到来了。可清欢看的分明,国公府的舅舅们跟表哥们都在人群里面呢,不过他们好像觉得自己伪装的很好,于是她也贴心的装作没有发现。
卖他们花灯的竟然还是去年元宵节的那个小贩,清欢提起笔,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字儿也写的歪歪扭扭的,因此自己颇有些不满意。不过今晚的月亮很圆,和元宵节一模一样。她先是题了几个字,而后笑起来,竟然吟了一句小诗:“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陆仰止浑身僵硬:“囡囡。”
“开玩笑的。”她笑起来,在他背上乖巧地趴着,但眼前又渐渐有些花。“你说,人是活的久些好,还是短些好?”
“自然是久些好。”
“可是,活得久些,倘若不开心呢?”她继续问。“是不是短些就比较好?”
陆仰止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什么都想拽在手中,那必然会遭来恶果。”清欢喘了两口气,“……到了时间了,就要放手让她去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要死在父亲他们前头。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让他们接受这个事实,等这一天真的来临,不要太难过。”她伸出小手摸他的耳朵。“哥哥也是,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但我活着的时候已经足够了,身后事,就是希望你不要强求。”
陆仰止一步一步的走着路,没有说话。
清欢当然可以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长命百岁,可注定的命运是她早早的就会死。即便今日不死,以后也终有一日,要让陆仰止抓不着看不见。所以她才让一切顺其自然,假如她抛弃自己的身份,就这样生长在凡尘间,也会长成这样温柔乖巧的少女,但与此同时,死亡也是她必须接受的结局。便是倪雅不对她下手,她也不可能陪伴陆仰止多久。
要到什么时候,他才想要放手呢。
“以后哥哥要好好孝顺爹爹,祖父祖母,还有外祖和外祖母,我走了,哥哥就得把我要做的事给一并做了。”她扒着手指头数,就跟给学生布置功课的先生一样。“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和睡觉,还要好好当官,照顾长辈,爱护晚辈……嗯……我的要求也不高吧?”
陆仰止嗯了一声。
她又笑起来,两人到了河边,陆仰止将她抱到腿上,看着她松手,那一盏小小的花灯很快顺流而下,不见了踪影。
然后他起身的时候听到她说:“哥哥,我要睡了。”
“……好。”他又将她放到背上,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刀尖上。他听到她的呼吸,嘈杂的街道突然间变得安静起来,他听见她的呼吸从浅浅的,变得更浅一些,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那双搂着他脖子的小手,慢慢地松开,他走在大街上,四周人人欢声笑语,热闹美满,唯独他孑然一人,空旷而又孤寂,寒冷而又绝望。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回了陆府,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会做了,看着她被接过去,换了寿衣,放进了精致的小棺材里。胸腔里的玩意儿似乎也不会动了,就这么傻呆呆的看着,周围一片哭声,他像是身在一个梦里,空荡荡的,又钻心的疼,简直像是灵魂都被撕扯成了碎片。
人死如灯灭,生前如何,死后都不再痴缠。
人人换上白衣,陆仰止站在灵堂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拔腿狂奔,离开了陆家。
他顺着河流一直跑啊一直跑,似乎跑过了山河大川,跑过了旷野平原,跑过了日月星辰,也跑过了九重三千。河流往前奔腾,他便往前追逐,一直追逐,跑断了腿也不肯停下。
最终,他在一座人迹罕见的小桥边,看见了那盏被放进河里顺水而去的花灯。陆仰止跳下去,他忘了自己不会水,只想抓住那盏灯。他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夜里陷入冰冷的河水之中,颤抖着手取出那张字条。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着实称不上好看,字迹虽然沾了些水被晕开,但仍旧清晰可辨。
上面说: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第987章 第九十九碗汤 杳渺(十五)
第九十九碗汤杳渺(十五)
再也没有人见过陆仰止的笑容。
他本就不爱笑,除却在清欢面前的温存模样,整个人都宛如寒冰铸成,清欢死后,他一如既往的生活,就如她曾经叮嘱的那样,将她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长辈们年纪大了,伤心欲绝,纷纷卧病在床,老国公跟老太君就在陆府住了下来,一日老国公跟老太爷下棋,两人又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个说你这子我吃了,一个说你偷我的子我要悔棋,正闹腾着,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往常这时候,阿囡会笑眯眯地出现,老太爷是个臭棋篓子,她会帮老太爷下几步,然后再蹭蹭老国公,说两句贴心话,他自然也就满意了,最后和局,皆大欢喜。
但小阿囡再也不会出现了。
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争也不吵了,瞪着那棋盘发愣。这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先是帮老太爷走了一步,然后在老国公手里塞了块橘子糖,随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老太太跟老太君在琢磨着怎么做更好吃的绿豆糕,好不容易琢磨出了法子,热腾腾的绿豆糕端上桌,却谁都没有动,谁也吃不下,愣愣的出神。这会儿突然有人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一块一块将整盘绿豆糕吃了一干二净,顺道摸走桌上常年摆着的橘子糖。
陆之寒的书房有人整理,陆家的藏书楼每一本书都被人看过,端午节的时候每人都收到了历年来雷打不动的用心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