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很妥帖周到的安排了,只不过
——从这里到潭城,至少还要两天路程。
贺泠不知道自己缘何计算起了路程,只是无端觉得,两天,似乎有些长了。
“行吗?”姜娆说了一大串,临了看贺泠神色不对,忙眼巴巴地补问了一句。
贺泠睇了她一眼:“公主是君,独断即可。”
“哦……”明明是再平静不过的语气,可她怎么听出了一股不情不愿的味道?是她的错觉吗?
*
两日后。潭城。
宋元嘉在箱子里困得太久,赶路这两天天气又陡然更热了,是以他一路没什么精神,时常昏沉头晕,这一路安生,倒和贺泠相安无事。
到了潭城,姜娆将人送到了县衙,宋元嘉这才知道姜娆是打算将他留在这儿的。
他不依,表示一定要跟着她去奉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姜娆有些犹豫,想起前世,他正是因为游历在外才逃过了一劫,这一世她虽早有防备,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时间踌躇不决。
“公主,我一定听你的话,去了奉明绝不给你惹事,我就想像你一样,也能做为国为民的大事。”
宋元嘉一脸诚恳,姜娆想起之前自己求着贺泠来安都的时候,更想起前世亡国之后,他冒充姜琸做她的弟弟,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她刚要开口,身侧的人却先说话了。
“为国为民……”贺泠慢悠悠地重复他的话,似在吟味,然后,他笑了一下,神色极是温和,“宋小公子可会端茶递水,洒扫应对?”
宋元嘉皱眉:“当然不会,我可是宋家——”
“那宋小公子,”贺泠打断他的话,“可能论道经邦,燮理阴阳?”
宋元嘉呆了呆:“什么……”
“可能提枪上马,领兵而战?”
“我……”
“礼法?”
“……”
“乐舞?”
“……”
“射箭?”
“……”
“御书数?”
“……”
四周安静下来,忽然没了一点声音,就连隔着一条街的叫卖声、车马声,都好像隔了九重天那么远。
宋元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贺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文不成,武不就,礼乐射御书数,一样不精,就连端茶递水、扫洒应对,宋小公子亦不会,且看不上,请问宋小公子,去了奉明,打算如何养活自己,又如何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业?”
宋元嘉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感觉好像有一股火从面皮底下烧了起来,眨眼间将他整张脸都烧透了。
原本炯炯发亮的眼睛,蓦地黯然下去,宋元嘉木然地想,他跟在公主身边能做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他酝酿了多年的壮志满腔,才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就被残忍的现实泼了一盆冷水,泼了个薪尽火灭。
姜娆在一旁听得呆了。
这一世的贺泠和宋元嘉素无纠葛,可他对宋元嘉仿佛天生有种敌意,平素贺泠多温和的一个人,今日竟把宋元嘉训得跟孙子似的。
眼看宋元嘉面如死灰,姜娆回过一点神,忙轻咳了一声:“其实……咳,其实也不是非要做一番大事业才叫为国为民。施粥那日,你也许觉得自己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对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们来说,何尝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大概贺泠的话实在叩击人心,宋元嘉的听觉像是慢了半拍,只等那些字一个一个挤进了他耳朵里,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重新聚了焦点,露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光亮来。
“公主……”
“宋小公子,”她朝他笑笑,明明只年长他一岁,却笑得像个久经世事的长辈,“你年纪尚轻,正是读书明理的时候,大事业自有大人去成就,而你的任务,应该是先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宋元嘉呆呆看着面前的人,他个子其实比公主高一点,但这会儿,他却觉得自己在仰视着她。
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勇气:“公主……”他握紧拳,“总有一天,我会去奉明的,那个时候,我一定成为了一个像公主一样厉害的人。”
姜娆怔了怔。
少年倔强的眼神如此熟悉,几乎和记忆里重叠。
她笑起来:“好,本宫等着你来奉明的那一天。”
宋元嘉像是松了口气,但一口气吐出去,他的脊背却挺了起来,他没有留恋地转过身,跟着潭城负责照顾他的官兵往县衙里头走。
姜娆看着他进去,望着他的背影很久,直到看不见了,她还站着没动。
贺泠:……
贺泠瞥她一眼,转身离去。
贺泠翻身上了马,刑恩在地上呆呆仰头看:“督使,你、你不坐马车了?”
“马上要出安都省了,刺客应当不会再出现。既然已经安全,为了公主的清誉,我不宜再与公主同乘。”
刑恩:……
——昨天是谁说两省交界处管理混乱、刺客可能趁虚而入,极不安全?
——再者,都和公主同乘一路了,现在考虑公主的清誉,是不是晚了点?
刑恩耷拉个脑袋,走到姜娆身后:“公主,该启程了。”
“好。”姜娆转过身,看到贺泠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