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萧西扣住的手指下意识一蜷,指腹划过掌心,名为岁月的茧子拦住指尖去路,无声宣告横亘在两人面前的十载光阴。
褪去华服那一日,她将“明月”二字连同京城种种一并埋于苜蓿山阴,从此再不曾提起。若非萧西,她以为世间再无人记得,迢迢如同前世的昨日里,她姓张、名晔,是大辰国的明月郡主。
十载悠悠同流水,她不曾忘记,千里之外的璟哥哥姓萧名璟,是定远大将军萧远之子。如同萧西一刻不敢相忘,晔晔照夜,是他的明月。
尘世路茫茫,因为彼此,他二人回身有来处。
夜鸟栖落丛林稍,清月无声照。
月光绕经芭蕉投落向九转回廊,掠经萧西身侧,他腰间的明月玉佩忽而绽出一片润泽辉茫。
辉茫跃入眼帘的刹那,宋离陡然醒转。如今两人身处落霞行宫,并不适宜忆往昔、叙别情。
她垂目瞥向萧西腰间,敛眉思忖片刻,轻道:“……非你之过。”
萧家倾颓非你之过,明月蒙尘非你之过,认贼作父亦非你之过……
萧西的目光顺着月华投落在她盈盈横波间,闻言倏地一滞,眸光陡然暗敛。
其间是非忠义难断,过往历历,岂是一句“非你之过”得以抚平?
春月照无言。
直至“你待如何”四字落入耳中,他手指微蜷,蓦然抬眸看向宋离。
他二人自相识之日便是如此,无需多言,便知对方意。
是以萧西听得清楚,“你待如何”四字不止于父亲之死,不止于昔日真相。
浮云遮月,院中只她美目盈盈。
萧西沉吟半晌,徐徐开口:“齐物庄设立最初,一为全故人旧愿,二为给明柳几人一处栖身之地。多年之后才知晓,京城浮华地,‘二皇子’注定无法独善其身。我本无心与物竞,奈何鹰隼竞相猜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唐代.张九龄《归燕诗》……”
他微微一顿,握着宋离的五指蓦然收紧:“世道如此,那些错了的、冤枉的、背负的……总要有人替他们说话。若天理昭昭不在人心,只在皇权,便是覆了这皇……”
“锵锵——”
恰在此时,一道清悦弦音随同习习晚风越过巍巍朱墙,破开寂寂夜色,悍然落入两人耳中。
萧西两人目光交汇,齐齐变色,陡然抬眸朝声音来处望去。
南端不远处,泠泠清音若山间冷风,煞了春夜月。
明明落英习习正婵娟,风里的箜篌声却声声哀婉如诉。
“这个时辰,”宋离举目望向月影憧憧处,轻道,“……是凤娘娘。”
除她之外,这行宫里怕也无人敢扰墨城清梦。
“走,”萧西站起身,“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步出院门不多时,眼看南院近在眼前,两人被值夜的侍卫拦了下来。
“萧大人,”知晓他两人是君上的贵客,侍卫躬身抱拳,极为恭谨,“落霞行宫地处偏远,又在山腰上,时有鸟兽夜半出没。若有急事,让小人代劳便好。”
萧西不予为难,只朝侍卫轻一颔首,抬眸朝他身后道:“许是夜半无眠之幻,方才似乎听那院中有丝竹雅音传出?”
侍卫转身一瞟,颔首道:“大人没听错,凤娘娘善箜篌,时常夜半弄弦。”
“夜半?”宋离下意识蹙起眉头,“为何要夜半抚弦?”
“白日里往来者众,娘娘怕弦音扰人。此处寝殿偏远,入夜后少有人至,如此便不会扰了旁人。”
宋离:“……娘娘平日里弹的曲子,也和今日这般无二?”
侍卫一怔,侧耳倾听片刻,摇摇头道:“今儿听着轻快不少。许是娘娘知晓宫中来了贵客,心中欢愉之故。”
轻快?
宋离两人皆通音律,闻言不免心惊。若此刻的曲子称得上欢快,往日里的调子会是如何哀哀欲绝?
他人口中琴瑟和鸣一双妙人 ,凤娘娘得墨城万般偏爱,何至于此?
“凤娘娘,”宋离斟字酌句,试探道,“平日里身子可还好?”
侍卫敛下眸色,神情倏然黯淡:“凤娘娘素来体弱,将养多年也不见效。不瞒夫人,君上已遍访南琉名医,依旧无甚效用……”
宋离轻轻颔首。
“阿原”既知萧西身份,此前沈环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通岐黄之事自然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无怪乎白归一会特意提及“萧夫人”何在,怕是墨城遍访南琉医者无果,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欲找大辰医者前来一试。
——此便是墨城寻他二人来此的第二桩事。
只是……宋离细听弦音,眉心愈发蹙拢。
心疾难医。
凤娘娘心中所念,怕已成执。
第二十九章
本以为见到凤娘娘还需费些功夫,不想几个时辰不到,宋离便在早膳时分见到了这位“幽独空林色”的妙人儿。
彼时她和萧西将将行至偏殿正门,抬眸便见廊下落了一顶华美无双的春花轿。
春风恰拽起轿帘一角,暗香浮动,春光迫不及待一涌而入。
花香掠过鼻下,宋离下意识驻足。
还没看清轿中情形,一道暗影倏然罩落,抬头再看,却是墨城不知何时越过他二人,倾身掀起轿帘。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两汉《青青河畔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