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入明堂,宋离眸中如有轻舟过春湖,水光依依潋滟。
第三章
醉墨楼与县衙署门数街之隔,步出府衙时可远观朱门檐角琉璃瓦,走到近前时能耳闻碌碌尘世蝼蚁嚣。
“不知公子要带民女去往何处?”
行经醉墨楼,宋离于人来人往处顿住脚步,微凝起眉心打量眼前这位自称为“小四”的少年。
他与周谨密议不过盏茶功夫,再出门时已是主随客便。周谨不仅任他带走自己,还主动领他二人至后门,以避人潮。
“姑娘莫急。”小四回身莞尔,指了指醉墨楼道,“就是此处。”
宋离侧身回眸。往日此时,醉墨楼前早已门庭若市,今日因她这一出,众人都在县衙门口徘徊,倒让此处显得几分冷清。
“姑娘,请——”
宋离眸底暗流涌动,随即低垂下眉目,先他起疑前提步朝醉墨楼大堂而去。
“爷?”二楼雅间门口,小四状若无意回身四顾,确认堂中无可疑之人,他轻轻叩门三下,躬身退至一旁。
“吱呀”一声,门里探出一张更为青涩,同他有八分相似的脸。
“可算回来了,快进来!”那少年明眸皓齿,唇角轻扬,错身退步至门边,抬手示意他二人入内。
一抹斜影自室内越过朱门,静静落到廊上。她在春光不顾的阴影里,轻轻翕动睫翼。
小四踩过浮尘,先她一步迈入屋内。
“宋姑娘?”见她并未跟上,他略有些诧异地转起身,“怎么了?”
宋离的指尖微微舒展,又稍稍蜷起,垂落的睫羽不由自主一颤。
依稀仍忆金粉十里京城风月,懵懵回顾,如一场竹篮打水,万事皆空。
“姑娘?”见她神色踟蹰,年幼些的少年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木门。
宋离十指轻攥,蓦然抬眼望去。
春光盈室。
临窗之人亦在此刻迤迤转过身。
四目交汇,宋离心头悠悠一荡,猝不及防的眷慕混入无法言说的悲悯,倏然转成细若游丝的酸楚,拉扯着掠过心头。
杏眼映玉容,她一时忘了错目。
他与幼时并无很大改变,只是眉目更为疏朗清明,身姿也更显修颀飘逸。
京城风言,二皇子璟之“性如游侠,颜比宋玉”,此话观之不虚。窗扉树影亦对他心生偏爱,轻柔描刻眉眼,触之流连不去。
浮云聚拢,春日掩容。她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识出一丝一闪即逝的莫名,蓦然回过神,垂敛下眉目快步走入房中,顷身下跪。
“民女宋离,见过大人。”
“宋……梨?”不知想起何事,他轻轻拧了拧眉,睨眼落到她身上,“抬起头来。”
宋离眉心轻蹙,轻抿了抿唇,缓缓抬起头。
他的衣饰不似南锦奢华,却如雨后龙井般清雅素淡。他的腰间也不见华宝珪璋,仅用红绳坠着一枚明月玉佩。
此时此刻,宋离垂敛的杏眸里正映出那枚经年日久的璟玉。
美玉润泽,那悬系的红绳却已诸多磨损。分明心爱之物,玉上却有一道分明蜿蜒的裂痕,即便以金缕护着,还是让人不自觉生出唏嘘之意。
似是不悦她眸底浮光,他微微蹙起眉头,抬手覆住了腰间玉佩。
宋离的眸光跟着一滞:“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宋梨,好名字。”
宋离收回视线,低眉望向他鞋尖处:“回大人,此’离’非彼’梨’。民女的名字,是’彼黍离离’之’离’。”
“彼黍……离离?”
宋离轻轻颔首。
房中一时阒然无声。
良久,宋离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略有些低沉的吟诵声:“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爷?”唤作小四的少年似有犹疑,试探道,“可要让宋姑娘起身回话?”
座上之人轻拢玉佩,声色转瞬如常:“起身回话。”
“谢大人。”宋离款款起身,又侧身谢过小四,徐徐走向下首。
须臾功夫,那覆拢周身的清冷和从容似乎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上座之人眼帘轻掀,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我三人皆是都督府的侍卫。他二人名明松、明柏,唤小四、小五即可。”眸底迟疑一闪即逝,他稍稍一顿,又道,“姑娘也无需多礼,唤我萧西即可。”
宋离微微一怔,掠过他面容的视线如蜻蜓点水,一触即收:“萧大人,两位明大人。”
萧西指节轻叩桌沿,缓缓道:“姑娘喝什么茶?”
宋离摇摇头:“不知萧大人唤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萧西剑眉轻挑,凝目望了她两眼,徐徐道:“方才在县衙,你回周谨说,昨夜并未去过苜蓿画舫?”
宋离眸光轻动,低眉不语。
萧西轻轻摩挲手边茶盏,淡淡道:“姑娘昨夜在何处?可有人证?”
宋离的指尖轻轻一动,原本紧蹙的眉心倏然舒展:“回大人,民女原本同梨香院的莺莺姑娘有约,因路上耽搁,亥时一刻才至梨香院。吃了茶,约莫三刻离开。”
“亥时一刻……”
萧西凝望着她,眸色渐渐暗沉:“为何约在亥时?”
宋离蓦然抬眸。昨夜苜蓿河畔潇潇处,风月漫无边。香阁侧影落惊鸿,莫非是她一席清梦盼故人?
“大人有所不知……”她略略思忖,缓缓道,“梨香院白日里不开门。昨夜晚间城东的李叔发了急症,民女先去河西替李叔包扎了腿,是以耽搁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