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让头一低,埋在了书里,憋着笑闷声说:“别理我,让我静静。”
女人心海底针,即便如善让这样的女子也不例外。北武得出结论,专心于书本。
没想到过了十二月中,学校态度大变,要求各系各班认真学习交谊舞,务必参加留学生办公室组织的元旦迎新舞会,尤其是住在留学生楼的中国学生,更加要突击完成任务。顾北武被善让抓着当舞伴,两人练了几天已经十分默契,又分别去教其他同学。
“在西方国家,今晚是个很特殊的日子。”善让坐回座位上,喝了口水:“相当于我们的春节吧,他们叫圣诞节。留学生楼今晚也有个舞会,现在估计还没散,我们要不要去练练兵?”
顾北武却有点心不在焉,看了几次手表:“我等会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要不你叫上老何他们去试试?”
善让眨眨眼:“嗯——我和别的男人跳舞的话,你会不会在意?”
“不会。”顾北武回过神来,笑着摇头:“在你看来我是那么食古不化的人?”
“那要是有外国留学生请我跳舞,你在意吗?”
“不在意。说明我家善让很有女性的魅力,与有荣焉。”
“非洲来的同学请我跳舞呢?”
“非洲来的留学生我印象里特别擅长音乐和舞蹈,无论他们请你跳交谊舞还是迪斯科,我都没有意见,有机会我和你一起参加,帮你拍几张照片留念。”顾北武挑了挑眉:“周书记,以上三个问题你分别考了我性别歧视、地域歧视以及种族歧视。现在要评分了吗?”
不等周善让回答,顾北武笑道:“是不是还有宗教歧视问题?”
善让努力一本正经地点头回答:“老顾,要知道价值观分歧太大的男女是无法和平共处的。”
“我认同康德的理论:世界永久和平的基础是公民的自由和权利。你有和任何人跳舞的自由,我没有歧视他人和干涉你的权利。”顾北武笑着站起来:“今晚我得去接我大哥,恐怕没时间和你继续交流了,明天我们继续?”
善让好奇:“你大哥?从云南来?”
顾北武也不瞒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了个大概。善让考虑这件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便借机说道:“从私人角度说,你大哥是你的家人,你有不让我参与你的家事的权利。但从公共角度看,这是云南知青的事,是几千万全国知青的事,也是国家的大事。我有关心和参与这件事的自由。”她笑着把围巾裹好:“但你如果是为了我好而不让我参与,肯定是大错特错的。”
这句话倒让顾北武惊讶了。
“为什么?”
“我不是十六岁,顾北武。我知道什么事是我想要做的,也敢于面对最坏的结果。”善让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你要对我有信心,也要对你自己有信心。我不想错过你生活中任何一件重要的大事。至少不是被隐瞒着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顾北武侧过头垂眸看她。善让头一歪笑弯了眼:“难道你对亲爱的邓副总理和我们Dang我们国家也没有信心?”
周书记就是周书记。顾北武表示服气。
——
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顾大哥,周善让不由得瞪圆了眼。面前的男人和北武口中描述过的大哥完全对不上号。传说中顾东文打出万春街,横扫静普闸(静安普陀闸北区),威震上海滩,爬过中苏友好大厦,重庆武斗时开过炮,在善让的想象中是高大魁梧勇猛果敢的沧桑大汉,可坐在她对面的却是一个疲惫而不失斯文的中年男人,花白的头发大概许久没有修剪,已经长至肩膀,但他五官清隽眼神火热,最离谱的是脸颊上还有两个顾北武都没有的长酒窝。
顾东文见善让盯着自己目不转睛,不由得笑了,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显得天真又温柔。善让看惯了北武昳丽的容颜,都不禁脸红了一下。
第54章
桌上的炭火铜锅冒出热气,水汩汩作响。
“累着了吧,赶紧的,吃吃吃。”几盘羊肉嘭嘭嘭落在桌上,善让才发现上肉的这人有点眼熟,好像是同级的一个北京同学。
小金同学热情地把二锅头和四个玻璃杯搁下:“喝点吧顾哥?喝多了直接睡我家,甭客气。”
“不喝了。”顾北武笑道:“早点吃完送我哥去休息,过几天咱们好好喝,今天麻烦你了。”
“别啊顾哥,你这么见外就是看不起我。少喝点儿,试试?”小金站起来给顾东文倒酒:“大顾哥是吧?我是顾哥同学,您叫我小金就行。我和顾哥没的说,您是顾哥的大哥,就也是我大哥。”
顾东文捂着杯子口比了个礼:“谢谢,我真不喝酒,心意领了。”
小金和顾东文练了几把推手,又热情地转向善让:“嫂子,大顾哥不喝,那您少喝点儿。”
善让爽快应下。顾北武抢过她的杯子,一大半倒进自己杯子里:“她哪喝得了这么多,行了,我陪你喝一点。”
一瓶二锅头见了底,小金涮肉斟酒加麻酱韭菜花,忙得两袖生风,嘴上也没歇着,把自家在这四九城里从道光年间开始的家史都挖完了,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各种秘史张口就来,感觉他家不是住在天桥边上的胡同里,而是住在□□里头。最后称赞起顾北武的为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