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南不知道貂是啥么子(什么东西),牵着斯好跟着他们三个往对面走:“嗯嗯嗯,外婆说是倒春寒,前天只有五六度,冻死人,还好我外婆没把棉裤都洗了,咦,你们家亲戚也住在七十四弄啊。”
等拐进十九支弄,斯好想起阿娘来了,撒腿就跑:“阿娘阿娘,宝宝回来了,宝宝要吃糖。”
斯南偷偷瞄了好几眼陈东珠,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欸?你怎么是到我阿爷阿奶家来的啊?”斯南乐了,抬头朝着二楼窗户喊:“阿娘,姆妈,来人客啦——”
陈东珠一愣,摸了摸斯南的卷毛:“你爸叫什么?”
“我爸叫陈东来,我妈叫顾西美,我姐叫陈斯江,我是陈斯南,小胖子是我弟,叫陈斯好,阿姨你好,你是我们家谁啊?”斯南有点惭愧,差点把赚零花钱的主意打到了自家亲戚身上,要被姆妈知道了,屁股又要挨几巴掌,幸好幸好。
“小戆徒,还阿姨阿姨的,我是你小嬢嬢,这是你小姑父,这是你小表妹曹盈盈。”陈东珠昂首挺胸上了楼,走了几步见到一楼探出来的人影子,探身看了看:“哟,李奶奶没啥变化嘛,康阿姨侬好呀,长远勿见。”
“格——是东珠呀,哟哟哟,长远勿见了哦。”李奶奶笑得特别慈祥:“东珠还是噶出挑,阿娘看到侬过得蛮好,心里厢要好交关了。(阿娘看到你过的挺好,心里要好很多了。)”
陈东珠冷笑了两声,楼梯跺得咚咚响,一上楼就和钱桂华撞了个正脸。
“谁来了?喂喂喂,你们这是干什么啊?”钱桂华吓了一跳:“门铃不按门也不敲,啥地方来格,一点规矩都没。”再看到出现在陈东珠身后铁塔似的大高个儿寒着一张脸,最后那句“乡下人”没敢说出口。
陈东珠下巴一抬,伸手就把钱桂华掀去了一边:“这是我家,谁回自己家还按门铃敲门的?有病。你谁啊你?你姓陈吗?起开些,好狗不挡路。姆妈,我回来了,人呢?全死光了?”
钱桂华没料到看着娇娇小小的陈东珠手上力气这么大,一个趔趄歪在了门上,气得浑身发抖:“哎哎哎,东海,快点下来,要命哦,这是哪里来的野蛮人,说的什么话啊,吓死人了。”
“东珠!东珠啊,是东珠啊——”刚认完亲哭作一团的陈阿娘和陈东梅跑到门口,仔细看了看,一个颤巍巍伸出双手,一个捂住嘴,眼泪水汹涌澎湃。
陈东珠却眯着眼把屋里的人扫了一遍:“怎么,老头子没了,陈东海也死了?还是做贼心虚不敢出来见我?陈东海,陈东海呢,给我滚出来。”
钱桂华气得直骂:“就算是亲妹子,也没这么不讲理的,这是什么深仇大恨啊,一上来就咒自己的亲哥哥,妈,二哥二嫂,大嫂,你们好歹说她几句。”
陈东珠比钱桂华要矮一点,头却抬得高高的,眼皮朝下睨着钱桂华:“你叨逼叨逼啥呢,你算哪根葱?”
“什么葱啊蒜的,都是一家人,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钱桂华气归气,人却识相地挪到了阿娘身边。
陈东珠围着她转了半圈:“一家人?你脸可真大,你姓啥呀,就好意思跟我攀亲戚?我妈在,我姐在,我大嫂和二哥都在,轮得着你放屁?你上海人是吧?哪个区出来的?”
“东珠,算了,这是你三嫂——”阿娘哽咽着去拉东珠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钱桂华一怔,底气上来了,挺直了腰杆道:“对,吾是正宗上海宁,阿拉屋里勒嗨黄浦区——(我是正宗上海人,我们家在黄浦区)”
陈东珠嗤地笑出声来:“看出来了,你家住的老洋房还是石库门啊?”
“石库门,哪能?(怎么了?)”
“哈,你一个石库门里出来的女人,放着抽水马桶淋浴间不用,要嫁到我们棚户区来,不是图钱就是图工作。陈东海,你是不是把我要去的单位给了你老婆?老头子花了多少钱啊?我们来算算账啊。”
“东珠啊,算了,十几年前的事就不要提了,小钱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来来来,这是妹夫和外甥女吧,赶紧介绍给我们。”陈东方心里发怵,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一句话说完赶紧朝阁楼上喊:“老三,老三,东珠回来啦,快点下来。”
陈东海趁着一大家子都在楼下,正在阁楼里翻东翻西,一听东珠回来了,整个人一瞬间堕入冰窖,下一个瞬间又如同置身于火炉,出了一身汗,牙齿却打起了哆嗦。他心虚。当年鬼使神差做错了一步就步步错,十几年来虽然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上班,看着人模人样,但他心里有数,他在东珠面前就不算个人。他上班后第一个月领到的工资,一分钱没留,哭着给东珠写汇款单,小小的空白栏上写满了阿妹对不起,隔了几个月却被退了回来,他知道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只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他后悔过的,想过要补救的,东珠死也不肯的时候他说那就算了,他去就他去,是爷老头子说他从小胃不好,受不得凉,东珠身强体壮又不爱上学,去锻炼锻炼没事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陈东海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地下了楼:“阿妹侬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